巴黎无疑是一座华美的城市。她的美无需我再赘述,因为哪怕没有到过那里,你的心里也一定有一个关于巴黎的梦。
在我的朝向未来敞开的无限多种境遇中,我有无数次机会去往巴黎,我知道这一点。我也许会在另一种境遇中的某个时间站在塞纳河畔,在某个时间徘徊在卢浮宫的阶梯上,在某个时间推开巴黎圣母院的门。但是那都不是丝路的巴黎。这次丝路之旅,将所有的可能性汇集到了一条时间线上。
我真切地,走进这座城了。
也许可以把这两周的旅程划分为两个阶段,因为在第一周的结尾,我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态发生了一次转变。
第一周的时候,我是单纯地作为一个「他者」与这个城市接触的。你也可以说,异乡人,旁观者。我闯入这座城市,却不曾想过融入它,因为我知道我还会离开,就像我曾去过的许许多多个城市一样。我欣赏着巴黎的美景,赞叹不已,然后像所有普通游客那样,拍照留念。同样地,我也注意着与住家保持距离,不愿过多地打扰,因为我自我定位为一个客人,还是一个与这家人素未谋面并且不给房费的客人。
然后时间飞快地滑向了周末。
周日的时候,。
也许是因为前一天晚上宿醉的缘故,那天我的精神状态不太好,再加上与其他人都走散了,整个人都有些低落。我一个人慢慢转上山,。
坐在长椅上,我望着正前方的受难像,然后开始想东想西。
巴黎圣母院。圣叙利菲斯大教堂。。短短一周我们就去了好几个宗教场所。它们在视觉上给我的震撼真的是无与伦比的,但是...但是人们为什么要花费这么多功夫去修建它们呢?或者说,人们为什么会有信仰呢?我始终不能理解一个信教者。
我想起加拿大作家阿特伍德说过的一段话:「他们很虚伪,他们认为教堂是把上帝锁起来的笼子,这样上帝就不会在星期中的几天里在地球上到处走,管他们的闲事,观察他们心灵的深处、黑暗处和两面性,并发现他们缺乏真正的博爱。他们相信,只有在星期天他们穿上最好的衣服,面部表情一本正经、手洗干净带上手套、准备好忏悔的内容时才需要想到上帝。但上帝是无所不在的,不能像人一样被关在笼子里。」(选自《别名格蕾丝》)
想到这里,我觉得有些许讽刺,而这些建筑越是华美,这讽刺就越深。甚至我还有些许怨怼的,这种怨怼来自于一个无神论者自视甚高的清醒:你们这群自欺者!从来都没有永恒没有绝对,你们耗费一生去追寻一个虚无,为祂而生,为祂而死,这都没有意义!
但这份怨怼却使我掉下泪来。因为我同时也清醒地知道,一个信仰者远比一个无神论者幸福。因为他们有追求,这种追求超越了时间的局限,指向一个至高的存在。他们相信自己的前路有一个美好的终点,而身后是可以抛弃的尘世繁杂。他们走的义无反顾。可是无神论者呢,我们的世界没有归途。没有永恒,没有绝对,一切都可以改变,一切都可以毁灭。
这份虚无主义的悲哀,,突然爆发了。
过了一会儿,我就遇到了一个丝路法方的小伙伴。他问我怎么哭了。
我反问他,你有宗教信仰么。
他说没有。
我说,我真的无法理解一个有信仰的人,我们明明看到的都是同样的东西——同样的天空,同样的土地,同样的生灵,为什么他们会相信在这万物的背后,会有一个神呢。
他斟酌了一下,说,也许我们看到的不是同样的东西。你知道吗,在极北之地,有一些人,他们能分辨出七种不同的白色。在我们看来完全相同的雪,在他们眼里是不一样的。
我当时愣住了,没说话。他转身去参观,我就站在那儿,没哭,也没笑。
我也想看见不一样的世界,可是我只是一个凡人。我也想信你,但是你没有给我机会啊。都说信仰者才能得救,那我是不是,没有救赎了?
我当时甚至十分中二地在心里大喊了一声,如果真的有神迹,你就给我看看啊!
一只海鸟被狂风刮得飞都飞不稳,晃晃悠悠地从我眼前掠过。
再次走进修道院的时候,我径直朝着小伙伴走过去了,他正在祈愿本上写字。他写完后我翻了翻,上面是全世界的游客用各种语言写下的祈祷。
他写的大概是,感谢一切,希望全世界能成为一个整体,并从中获益。
我无谓地笑了笑,跟着用中文写了句,希望世界和平,然后犹豫了一会,补上了一句,感谢一切。
那天晚上回巴黎的时候,我们去Antoine家吃晚饭。下车的时候,我不经意间抬头,看到了七八年都不曾见过的璀璨星空。
我无法形容当时的感觉,仿佛灵魂受到了震动。
我在心里默默地问,神啊,你听到了我的声音是吗?你是在给我看神迹吗?
后来在车上,我一直抬头望着天,直到靠近巴黎的时候,星星渐渐被云遮住。
那时候我突然释怀了,我原谅了神。在依旧不确定神是否存在的情况下,我原谅了祂。因为倘若祂存在,我能看见这么美的世界,我应当感恩,而倘若祂不存在,这个世界也已经足够美好。
那天晚上,新的住家爸爸妈妈亲自来地铁站接我。在车上,住家妈妈Catherine对我说着法语,一句一句,慢慢地。她是第一个跟我说法语的人。
之前的一周,对自己法语已经不抱希望的我,全程都用的英语。但在那时候,随着Catherine说出来的一个个单词,我觉得我和巴黎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我好像突然明白了那句「感谢一切」。
也真是巧,我与神和解的日子,正好是个礼拜日。
第二周的旅程,似乎因为那个周日,变得有些不一样起来。
周一上午我和小伙伴去荣军院的时候,大雪忽至,天地肃杀。
一天之内,艳阳,狂风,繁星,暴雪。
我真的不知道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加奇妙。祂真的听到我的声音了。
而且,我尝试着去「打扰」这些法国人了。这番「打扰」下来,我却发现,他们真的真的,怎么能够这么好呢。
周二那天,我身体特别难受,从早上开始就很颓,中饭没怎么吃,饭后还吐了。本来要跟大家一起去eDF做Presentation的Hugues看到我这样,毫不犹豫地把我带去了矿大的医务室——虽然没开门。他把我放在一个休息厅的沙发上,我就躺着睡了一会儿。中途迷迷糊糊醒来,看到他坐在一旁,我以为是我在做梦,因为我想着他应该送完我就直接去eDF了。然而他真的没走,一直等着我醒来,然后我又吐了一次,他就在厕所门口帮我擦地。
几次三番问我需不需要回去休息,在我的保证下我们一起去了Edf。中途我向他道谢,他说,这没什么,因为我希望当我也这样难受的时候,也能有一个人这样陪着我,照顾我,而不是我一个人孤零零的。
当时我的脑海里闪过一句话,是太宰治的「他一直都是一个神一样的好孩子啊」(选自《人间失格》),不禁失笑。我心想,一定会的。
还有住家爸爸Hervé和妈妈Catherine每天都会给我写出行的乘车路线和时间,包括所有换乘的可能性,精确到分。
还有上周的住家妈妈Hélene专门跑过来给我送的羽绒服和雪地靴。
还有住家小弟弟Vincent听说我身体不舒服后弄的独门妙方——半杯白糖,兑可乐。
还有上周的住家爸爸Reymond对我说的那句,你将来一定是一个优秀的学者。
你看,神真的无处不在。
我忽然开始赞同法国哲学家马塞尔的想法,他说,真正的生存在于人与人之间的交流,而这交流的背后,就是神的绝对在场。
而我是多么有幸,在千千万万种与巴黎相遇的可能性中,我选择了丝路。因为在丝路之外,哪怕那个巴黎再美好,我都要与神擦肩而过了。
蒙马特高地的圣心大教堂前,我想起了石川啄木的一句短歌:「把发热的面颊 / 埋在柔软的积雪里一般 / 想那么恋爱一下看看。」(选自《事物的味道,我尝得太早了》)我下意识地就说出了口:“好想把脸埋在雪里噢。”然后砼砼扑通一声就趴在了雪上。我哈哈一笑,跟着趴了上去。
把脸埋进雪里的时候,我心想,我大概真的与这座城市谈了一场恋爱吧。
掉书袋掉了这么久,就请让我最后再掉一次吧。
马塞尔有句话这样说:
「希望有一天
看到那永恒光明的光里,
这光明的反光在我们生命中
无时无刻不照耀着我们。
我们可以确信,
没有那光明的引导,
我们的旅程将从未开始。」
(选自《The Mystery of Being》)
没有结尾,因为故事仍未结束。
----同济大学2018丝路成员 陶听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