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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饮才发现我还写过穿越小说

2022-01-27 08:31:04

题图 看天下2013年第25期封面

我去年买了个表,总算派上了用场,知道现在是夜里十二点半。可这是什么地方呢?手机信号一格没有,GPS也搜不到星,无法定位。幸好气候还不错,春风和暖,深夜也不觉得凉。左边隐约是一处高地,有数点火光,且去看看。走近了,见一人,背对我站在坡上,似著风衣,负手望天,一动不动,再近一点,看他还扎着发髻,心想,晦气,大半夜的,竟然碰到一枚文艺男青年。不得不开口问路,我挥手说:“嗨,朋友,你好,请问”,他猛然转过身,吓我一跳——穿的不是风衣,而是古装,发髻还缠着薄纱,似是一顶帽子,帽带当风舞动,气氛立即变得说不出的诡异。难道这是一位演员?可边上没有剧组啊。不过我立即反应过来,穿越成功了。

然而,他很生气,只一愣,即大步走来,戟指向我,口中念念有词。我立即想到兜里揣着防熊喷剂,快速判断了风向,一边往上风处移动,一边要掏出来射他。谢天谢地,这件袍子害了他,不知挂住什么,他脚下一滑,便从坡上倒下,头先着地,蹬了几下便一动不动躺在地上,晕了过去。低头看他,三十多岁年纪,穿的这套古装,似是服饰史书里见过的襌衣,绕过去看他的鞋,鞋底是木板,看来就是所谓舄了。不管那么多,搜搜身再说,寻出两块竹片,一长一短。这是战国简,是秦简汉简,还是三国简啊?先看短的,上书五篆字:“博士卢敖信”。

卢敖?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赶紧搜手机里的电子书,有两条:

《史记》:“秦始皇帝三十二年,始皇之碣石,使燕人卢生求羡门、高誓……三十五年,亡去”;说秦始皇派卢敖寻仙,卢敖完不成任务,逃了。史上有名的“坑儒”,直接原因就是这小子的逃亡。


《淮南子》:“卢敖游乎北海,经乎太阴,入乎元阙,至于蒙谷以上”;这条却说他在蒙谷山遇见了神仙。

那么,晕倒在地的就是卢生,我穿越到了秦朝?定定神,再看另一简,长约十公分,宽一公分半,上书:“卢敖谨以琅玕一再拜致问”;背面书“丞相”二字。可以定案了,这哥们就是卢敖,这根竹简是他的“名片”(秦代称“谒”),而从背面的字可以判断,最近他要去拜访丞相,准备了一颗产自西亚的蜻蜓眼玻璃球(琅玕)作为礼物。

于是,不禁长叹,三替公司太不靠谱啊,明明签合同送我去宋代的杭州,怎么偏离航线这么远,到了秦朝!可是,不经公司安排返程,我也回不去,只能在这儿混一阵了。若去宋代,彼时彼地已安排了接机人,不劳费心建立身份,兑换货币,这在大秦国,只能一切靠自己了。再看看昏迷不醒的小卢,我已打定主意,与他互换身份。互换身份,最紧要的是互换衣服,除了裈(内裤),其他都换了,再揣起竹简,向他挥手道别,开始我的大秦之旅。

走了半个小时,才到路边,也不知该向哪个方向,沿路漫步,边走边想刚才的事。卢敖应是正在“野祭”(露天不设屋的祭祀),他所立的坡,其实是做法术行祭祀的坛,这片区域或就是郊社之地了?然而,这是那座城的郊区呢,现在是统一前还是统一后呢?卢敖是燕人,燕国是倒数第二个被秦国征服的国家,抵抗甚力,我若在燕国,岂不有性命之虞?

还没整明白,突然听到人声,只见五个人从马路对面走过来,一人在中,四人周护,皆身著黑袍,气势不凡。秦国以耕战起家,歧视商人,立法规定,凡在商籍者,不能考公务员,不能穿名牌,不许乘车,不许买别墅,以此猜测,来的肯定不是老板,他们决不敢深夜犹如此嚣张。剩下的就好猜了,这些人不是高干,,,因为合格的高干也是尽量保持低调,这是古今通例。正揣测间,黑衣人与我仅距十米,最前一人长袍凸起,显然内有凶器。我知道弩机的厉害,不敢轻举妄动,只早在手中攒住了防熊喷剂,以备不虞。

黑衣人问,何人。正拟回答我是博士你丫又是谁,突见路边树後腾出十数人,刀剑齐出,向这五人扑来。外围四名黑衣人瞬间站定四个方位,再不发一语,或持剑,或持弩,将中间一人团团护住。犯者渐近,只听噗噗数声,弩机发射,数人中箭倒地,他人并不畏缩,继续逼近。论单兵素质,黑衣人显然高出一筹,但是,对方也不是业余选手,以二敌一或以三敌一,也不吃亏,且似占了上风。双方动作都很朴素,但每一招都要命——这不是电影,谁被刺中谁就挂了,而且已经有人挂了,作为观众,我恶心欲吐。

但是不能吐。一旦分出胜负,我这观众肯定跑不了,我该怎么办?帮任何一方都不行,因为专业选手对杀的时候都很冷静,不瞎嚷嚷,所以我一点都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贸然援手,不一定有以德报德的好结果,如此则不必冒险。也不敢跑,因为胜负终究要分出,也不会太耗时,毕竟是遭遇战,那么,然后云云,分析如上述。不敢留也不敢跑,进退维艰,性命相关,十分恐怖,我真要吐了。恰在此时,猛然吹来一阵风。一闪念,我跨过几步,立于上风位,对准战团,左右往复,一通猛喷。战阵立时瓦解,双方无不弃械揉目,伏腰狂咳,也有倒地滚来滚去的。据说明书,喷剂有效发作时间至少持续一个钟头(这是对熊而言),于是,我可以从容撤离了。再说,天也不早了,在这个时代,夜里三点以前起床的人可不是少数。

走开数百米后,往回看了一眼。双方既不能攻,又不能守,只能停战。乃以声音辨人,分为两拨,各相护持,不顾涕泪交并,在狂咳声中,分头散去,很快就消失于道路两边的树林。我安心了,继续赶路,尽管不知前路是什么地方,仍然感觉开心,毕竟长了姿势,头回看到这么高水平的械斗啊。直到半途无聊,掏出手机,想预习一下这次穿越的背景知识,看到这么一句:

秦始皇帝三十一年,始皇为微行咸阳,与武士四人俱,夜出,逢盗兰池,见窘,武士击杀盗,关中大索二十日。

按曰:“见窘”就“见窘”嘛,现场只有一个观众,咱也不会说出去,何必捏造什么“武士击杀盗”呢,难道始皇帝边上也有戈培尔吗?当然,这是不正常的反应。正常的反应是,哇,刚才我救了或者杀了秦始皇,只在一念之间,然后,现在是公元前216年,我在咸阳,我承诺,我不吃鱼翅,我不以鱼翅为礼品送人,我将积极以自己的行动影响我的亲友……当然,更要紧的是我知道几个小时後就要全城大搜捕,我是犯罪嫌疑人,我得立即想招。尤其在捏了手中的喷剂发现刚才太过激动已经喷完整瓶的时候。

而秦国是一个真正同时也是变态的法治社会,稍有不慎,黔首就被法治了。我不得不开动脑筋,力争在没有喷剂的情况下活下去。目前的局势是,我有身份,没有住处,那么,或者找间宾馆睡觉,或者继续在街上游逛,而决不能亡命荒野,自投网罗。然而,睡觉也好,血拼也好,都需要半两钱,或者现金——是的,黄金是硬通货,可以直接用来镕资,恰好我去年买了个金表,正戴在手上。

咸阳城最大的市场是咸阳市,咸阳市里一定有金店。不过这时我更想望市里供应熟食的店铺:豆饧(豆浆),韭卵(韭菜炒蛋),羊淹(腌羊肉),鸡寒(酱鸡肉),以及胡饼(烧饼),如果想喝一杯,也没问题……夜里不要发吃,我咽了口水,默默咒道。而天色渐曙,我能看见前方已是双层木构的道路,上层走行人,下层过车(时称“复道”),路旁有一条河(其实是引渭水而成的兰池,东西八十公里,南北八公里),水中有一头四百多米长的石鲸,我知道,没错,这就是往市中心的方向了。

所幸不用全程步行,路上碰到一辆拉货去咸阳市的车,我竖起大拇指拦下司机,给他看了我的棨(即卢敖身上竹简,,请他送我一程,他没有拒绝我。虽然没能感受香车宝马,斗风之时的韵味,但是,在老牛破车上,在传统中国的晨曦中,遥遥望见十二座金人(每座高七米,重三十一吨),静立于秦宫之前,映黄了半壁天空,默诵金人背後由丞相李斯题写的二十一字:“皇帝二十六年,初兼天下,改诸侯为郡县,一法律,同度量”;想象历史的无常(金人很快就被镕成金条)与荒诞(秦始皇怎么会被我喷了一脸),也是一生仅得的乐事。随后小睡了片刻,赶在开市前,到了咸阳市。

咸阳市没来过,但是听说过。印象最深刻的是“刑人于市,与众弃之”的市,就是这个市,未来秦始皇帝很多儿子就是在这里被公开处死(欲知详情请参阅赵高传,《史记》没有赵高列传,那就请看李斯列传,司马迁的伟大就体现在这些地方了,请读者三思)。此外,难以忘怀的就是皇帝他妈的相好吕不韦攒出一本畅销书《吕氏春秋》,正在咸阳市做的首发,书悬于阓(市门),边上帖了大布告,“昭示天下文士,有能增减一字者,予千金”,高调的不得了。不过,终于站在市门前,我却毫无思古之幽情,一脑子,不,一肚子想的都是吃。然而,不管排队的人有多少,每日按时开市门,不为尧前,不为桀後——这个国家,每个细节都那么法治。我且鹄立忍饥介绍这个市场:方形,四围有墙,边长近四百米(相当于秦制一里),三面开门,每面三开,清晨开门,日中交易,黄昏闭馆,司市每季第二月为各类商品订标准订售价,商户须绝对遵守,计划经济,不设听证……哗,我就被群众挤进来,终于入市了。

可也是下海了,人不得顾,车不能旋。这不是夸张,这是走在隧(市内街道)上的真实感受。汗青的历史不会推你前进,市场的浪潮才让你身不由己。我被迫顺着人流,巡视市隧两边的列肆,希望尽早达到熟食区。二千多年前的全国领先大市场,本质上跟今天的大型超市没区别,最先看到的都不是我这样的普通消费者想看到的,譬如首当其冲的奢侈品,玳瑁、珠玑与皮草,漆器与金器,还有各种叫不上品牌的女性妆饰品,以及可以吃但现在不想吃的臑鳖(炖水鱼),脍鲤与鷃鹑;等等等等。不过,再怎么煎熬,也无法忘记旗亭带来的震撼——也可能正是因为煎熬才对旗亭加深了印象。旗亭是市令长的办公处,设于一市的中心,往往也是主要市隧的十字路口,在六米高的土台上,建起五重高楼,匾书“市楼”二字,外挂黑旗(秦国VI尚黑),内悬大鼓(击则罢市)。全城大约分十馀乡,乡下有若干里(或称闾里),每四里设一市,而市令长又接受亭长的领导,亭是介乎乡、里之间的行政机构,兼管治安与市税,咸阳市的领导就是咸亭,诸乡亭里向咸阳令……或曰百代犹行秦政制,看着这座庞然大物,油然而生今世何世之感。

于是,去金店换了铜钱(表芯没敢拿出来,只卖了表链),买到豆浆烧饼,炒了两个鸡蛋,满足了基本需要後,我找到一个酒吧,喝了五升醽醁(不到今日半打啤酒)。因为先此用手机做了功课,所以知道要喝就喝这款来自南方的名酒。当地的白薄,以及其他来自山西、湖诸地的名牌,略尝了几口,也差不多。遗憾的是,纵系名酒,酒味仍嫌太淡,所谓“饮酒一石不乱”(约合今日三十公斤),以前就怀疑并非太超过,今则亲身试验,觉得假以时日,喝下两瓶掺了点儿谷酒的桶装水,也不是大问题。

接下来该做什么?买房租房就免了,还是先去丞相府看看,完成卢敖的预订日程。琅玕就不买了,一是太贵,二是想向未来的皇帝刘邦学习,他曾坦然在谒简签了重礼,赢得领导亲切接见,握手後却压根不提送礼的事,转而聊起军国大事和理想主义了。当然,我没忘在市里问一问当今宰相姓什么。果然是李斯。再看一遍相关的电子书,我对不带礼物上门这事更有底气了。凭什么?呵呵,我能推算过去,预测未来。我有智能手机。

不过,博士拜谒丞相,礼节还是要遵守的,礼节就是多听少说。尽管接下来李丞相这段励志故事早已耳熟能详,为了守礼,不得不压抑自我,听他吹完。

“我年轻那会儿啊,只是基层小干部,不够资格配私人洗手间,只能上公共厕所,吏舍厕嘛,你知道的,很脏啊,还有老鼠呢,想想都恶心的不得了。不过我这个人好琢磨,跟那儿蹲着,闲着也是闲着,就观察老鼠的举动。你看老鼠正吃屎吃的欢,人一进来,他就跑开,狗在外边叫,他也吓得不轻,又得跑开,屎都吃不好,可怜的很。可我一想,也不是所有的老鼠都这么可怜。仓库里也有老鼠,那就混得好太多了,住大房子,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也没有人狗来打扰,别说老鼠,即算人能过上这样的生活,也教人羡慕呢”。

装作头回听到,我问:“厕鼠仓鼠都是鼠,同鼠不同命,这说明了一个什么道理呢,丞相?”

李斯正色道:“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赶紧若有所思呆若木鸡半分钟,然后恍然大悟击节赞赏,:“丞相说的太好了!高,实在是高”

李斯很如意,转入正题,说:“朝廷设博士官七十人,你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差点脱口而出说昨夜我救了嬴政一命,生生忍住,缓缓说道:“弟子一无所长,只是生长于东方,多闻海上真人的事迹”;还没说完,李斯止住我,叹曰:“这项业务已经被徐博士包了”。我不为所沮,说:“徐市也许真有办法,不与他争也罢。此外,弟子占星候气,打卦看相,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年”云云;正懊恼怎么把千年後刘伯温的切口讲出来,犯了硬伤,不料李斯面色一沉,站起来厉声说道:“不得兼方,不验辄死,你不懂法吗!皇帝垂拱而治,我朝秉承水德,别说五百年,五千年也要遵循这分圣德,你怎么敢妄论!”就知道要恼,正在意中,我只说二字:“张良”。

“什么?”“张良”。“别闹!详细说来”。

“前年在博狼沙,皇帝为盗所惊,迄今没抓到元凶。弟子昨夜演易,已经知道元凶是韩国张良,还知道他现在躲在下邳”。

李斯神色再变,沉吟良久,说:“你竟然知道这件事。前数日郎中令遣人捉他,事机极为机密,全国不过三人知道。”爪机族必须打断他故作神秘:“结果呢?”“让他跑了”。

这就对了。当然,不能显得太聪明,我也暂时闭口不言,只是看着他,用天真无辜而又深邃的眼神。

“说说未来的事?”他先打破沉默。

肯定不好说丞相您几年就腰斩于咸阳市,也不能说秦亡于二世,只能说准备好的两句:“明年,有图书出海,上面写五个字,亡秦者胡也。後年,明星出西方,北征匈奴也。”

李斯不愧是丞相,闻言连连点头,说:“是,是,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趋势确实是这么个趋势,修长城,逐匈奴,还真是当务之急。博士所见不谬”。占了信息不对称优势的吾人,不忍反驳他的谬判,然而也无法说服他认同亡秦者不是北胡而是胡亥,只能再听他接着扯唐了。不过,说到明星出西方,还真让人长了学问,他说:

“你提到明星出西方。明星就是太白星。太白星或见于西方天空,或见于东方天空,时候不是早晨就是黄昏,都是当时最亮的一颗星,故称明星。这是正常天象,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不过,太白星主兵革诛伐,他的出没,与国家戎事大有关系。《星经》说了,太白星从东边升起,西方之国不可以举兵,从西方升起,东方之国不可以举兵,破军杀将,其国大破败。前此,平六国,凡是大胜仗,就都是太白星从西边升起的时候,屡验不爽。所以呢,祀太白星,或者说祀明星,尤其当太白星从西方升起的时日,简直就是国祀。但是,现在有个很大的问题。与六国打仗,我们是西方之国,而所谓东方西方,也不是固定不变,今天,我们与匈奴打仗,就成了东方之国。那么……”

听明白了,我不由自主接过话头:“往后打匈奴,再祀太白星就不吉利了。”

丞相点头称是。本想再说话,又止住了,对我说:“还有事要忙,今天就说这些吧,改天再聊”,又补充了一句:“今日谈话,一句也不要泄露;明天,皇帝在极庙与大臣议事,届时你也过来,做个参谋;知道你住的远,我派车送你渡河,今夜你就住极庙边上的公馆吧”。

正愁没地儿去,如此安排,何能不欢喜,告退毕,上车,一边回味明星这事,大有兴味,不禁拿出手机,搜索有关典故,发现二十一世纪的《史记》都点了破句:

“禁不得祠。明星出西方”。

因为点断了句,一条禁令变成不相及的两件事,秦人习以为常的天文学常识变成後人猜不出的谜语。只是,怎么能让李丞相明白镇守北疆的太子扶苏与将军蒙恬才是秦国的真希望,而赵高才是让他国破家亡的煞星呢?也许明天去极庙开会能让他开窍,也许不能。

车过横桥(後世称渭桥),遥瞻永远不会完工的阿旁宫工地,莫名生出一种责任感,竟有了修改历史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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