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写作】黄海:与唐

文/黄海

一千多年前，寒山子从世界的中心——长安出发，漫无目的，翻山涉水、出关入塞，尘世遇红尘到三十后炼丹拜佛，静坐归隐。他一生中写下的诗歌多数没有诗题，像他的名字一样被隐去，被消解。他姓甚名谁，无从考据，寒山子与一代名刹寒山寺相得益彰。

我们可以想象一下，如果他生活在今天的状态，他是一副中产阶级的范儿：背挎着旅行包，穿着户外运动服，徒步或者踩着单车远游。而在富足的盛唐，作为官宦世家之后，他进行的是一次心灵长途的洗礼，不是游山玩水。可以想象四海为家，饥寒交迫，一路上靠的是衣钵和施舍，他完成了自己对世界和人生看法。

前度是富儿，

今度成贫士。

即使在这种状态下，他却视钱财是粪土，天下在眼里也不过是红尘一粟，渺小得可以忽略。他心高气傲，却长相丑陋，在“以四事择其才”（四事即身、言、书、判）的科举唐朝他被社会践蹋，他被兄弟排挤，被妻儿离弃，他在无奈和失落中感叹：人生不满百，常怀千载忧。自身病始可，又为子孙愁。他内心的曲折隐痛谁人知晓呢。丑陋，被无限放大的阴影在他的内心徘徊。人间虚实繁复对他来说早就没有意义。在林间，在云霭里，在溪水边，在风中，他有是佛非佛的释怀：泣露千般草，吟风一样松，此时迷径处，形问影何从？他还有是道非道的意味：水清澄澄莹，彻底自然见；心中无一事，水清众兽现。寒山子参悟佛道儒，是超越世间的理念和人心的，但他的诗歌却不失人间烟火。

他一生与佛与道相知，俨然是一得道高僧，但却从未遁入，即便是他归隐寒山与干丰、拾得两位高僧促膝畅谈，他仍心念日常：富贵疏亲聚，只为多钱米。贫贱骨肉离，非关少兄弟。人间冷暖自知，感切之深：新谷尚未熟，旧谷今已无。就货一斗许，门外立踟蹰。读他的诗，又超越了宗教所在，神仙得道，长生不老，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一介凡夫俗子，月亮在他诗歌中，不知故乡，是他的心：圆满光华不磨镜，挂在青天是我心。谁有这等气概，李白乎？杜甫乎？王维乎？没有。在我看来，真正的天才诗人是需要气度的——吐纳万物和自然的气度。正是如此，寒山子的诗歌不仅影响了中国佛道两界精神，还深刻影响了儒家文化的进程。寒山子早在唐宋时期，他的诗歌还直接影响日本和朝鲜对儒学的研究。寒山子之后，中国的人文墨客或仿效，或附和，或赠唱，寒山子自成一代宗师，被人顶礼和膜拜。他影响的不只是僧众、道人、骚客，他还是今天欧美青年人的偶像，“垮掉一代”的年轻人终于在中国一千多年前的唐代，找到了他们的祖师寒山子。美国文化、大唐文化，谁照亮了它的影子？这或许是寒山子没有想到的。

他说——

有人笑我诗，我诗合典雅。

不烦郑氏笺，岂用毛公解。

不恨会人稀，只为知音寡。

若遣趁官商，余病莫能罢。

忽遇明眼人，即自流天下。

他的诗，口语，俗语，俚语在今天读来也是我们研究古代白话汉语的重要文献，我们通过这些白话诗歌理解古汉语发音的节律和音调，他几乎跨越了文化和时间的阻碍，因为他思想的驳杂，他生活的粗粝，他心灵的自若，他处世的泰然——特立独行，他的思想就可以永照世人，穿越种族、国家、文明和语言。寒山子如果活在现在他就是最生活中达人——行为艺术家、诗人、国学大师、百科全书……

王维从小受到家庭的影响，其母亲参禅礼佛，是位虔诚的佛教徒。他从小学习乐律，习研诗词和绘画，从小的信仰使他心性澄明而心气高贵。他十五岁来到长安，才识却很快在长安的权贵中间得到施展，许多人以和王维结交而荣耀。他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认识了唐玄宗的弟弟岐王，岐王喜游山玩水，爱作诗赏乐，礼贤下士，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游手好闲，附庸风雅，有点江湖侠义的一皇家公子哥。在岐王的帮助下又认识了唐玄宗的妹妹玉真公主。王维有才有貌，一帅哥也，少不经事的玉真公主平时认识的都是一些不学无术的官宦子弟，见了王维，如同久旱逢甘霖。王维有诗《奉和圣制幸玉真公主山庄因题石壁十韵之作应制》为证：碧落风烟外，瑶台道路赊。如何连帝苑，别自有仙家。此地回鸾驾，绿溪转翠华。洞中开日月，窗里发云霞。庭养冲天鹤，溪流上汉查。种田生白玉，泥灶化丹砂。如此含蓄而多情的王维怎能不得到玉真公主的赏识呢。也就在第二年，王维如愿进士高中，成了宫廷一培养音乐人才的副教授（八品）。

王维诗进士及第，怎么给他安排一个乐师的职位呢？这大概是玉真公主的亲自安排，主要是方便王维进出皇家宫苑，伺候自己。大约半年后，经常穿梭于宫阙之中的王维找了个姑娘结婚，被玉真公主迁怒，因“伶人舞黄狮子”事件而贬到济州实行劳动改造。自古红颜祸水，用孔子的话来讲：唯小人和女子难养也。玉真公主又是位什么样的女子呢？李白咏诗说：玉真之仙人，时往太华峰。清晨鸣天鼓，飙欻腾双龙。弄电不辍手，行云本无踪。几时入少室，王母应相逢。李白真是个马屁精，他懂得女人的心。他把玉真公主写得像个仙女一般美丽，妩媚而浪漫。女人自然听了阿谀之言，内心大欢。李白是一剑客和侠士，时常恃才傲物，放荡不羁，李白的“道”恰好迎合了玉真公主的喜好，他们对上清道派的共鸣。在王维去职济州的四年时间内，李白讨得玉真公主的欢心。不过李白性功能不好，在他的《赠内诗》里表示过：三百六十日，日日醉如泥。虽为李白妇，何异太常妻。李白好酒，千杯不少。这个时候她又想起了在林间弹奏、月下信步、黄昏联句、清晨挥毫的王维。从此，李白尽受冷落。诗仙和诗佛原是两情敌啊，他们都是孟浩然的朋友，却两人从来没有过往来。

一个女人和两个成功男人之间的爱情故事，在今天看来是有违道德，但在开明的唐朝，史书竟没有任何负面评价。在我看来这样的人间爱情已经上演了几千年，但我们还是百看不厌。

而作为诗人的王维在仕途的大落大起与诗歌密切相关。从开元之治到安史之乱，可以说大部分时间王维一直在夹缝中求生存，最为严重的是他为安禄山的伪官，被人告密，王维本该问斩，因其胞弟王缙这个刑部侍郎的求情，加之王维的诗名实在太大，唐肃宗只是罢了他的官。有一日，唐玄宗到玉真公主别业串门，公主不在，却遇见了王维，吓得他往公主床底下钻。可见，王维即使在大隐辋川——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静若处子，忘情所以，王维释道参佛，画龙点睛，埋进他内心深处的就是一个情字。他真能逃脱人世间的红尘吗？王维自称摩诘，活在俗尘中，一生有女人缘，让他情何以堪。今人分析唐诗，多以礼教评判唐诗中男女之事，差矣，自由表达的爱情在当时社会的名流和知识分子中已蔚然成风。作为精通琴棋、书画、诗词、乐理、禅宗的王维，舍了玉真公主，还有千万个玉真公主在他的周围。他在南山辋川的别业，爱上药铺的少女，山居秋暝中的浣女，哪一个不是他的情有独钟？

大隐隐于市，这个“市”是他的辋川别业。无论王维身居何地，无论显隐，都跟情字相关。在显山露水的蓝田辋川，显者乎？隐者乎？不显则无隐。

白居易留给今人的除了滔滔诗歌、煌煌诗论之外，恐怕最能呈现他才华的是他对姬（妓）文化的理解和发扬。在唐文化中，描写上层的仕女和底层的姬（妓）一直是绘画和诗歌的表现形式。白居易的诗歌描写正是这些底层姬女的生活，比如家喻户晓的《琵琶行》、《长恨歌》，正是这类女子的真实写照。白先生在《与元九书》中说：“及再来长安，又闻有军使高霞寓者，欲聘倡妓，妓大夸曰：‘我诵得白学士《长恨歌》，岂同他哉？’由是增价。”，一点儿也不夸张，在他所处的时代，士庶、僧徒、孀妇、处女之口，无不咏诵他的诗歌，在资讯闭塞的唐朝，他的诗名却无人不知，他粉丝众多，简直多得令今人无法想象。

唐人蓄姬在社会上蔚然成风，所谓声色犬马，歌舞升平，在一般官宦之家尽可做到，何况将相王侯之家乎。史书上说岐王“姬围”就是家姬伺候主子的残酷方式，冬天一到，岐王就把冰冷的手脚伸到家姬的取暖。姬者，妾婢角色，几乎没有地位。她们如牲口一样被主人贩卖和作为礼物送人。有的家姬有幸为主子生了儿子，被纳为小妾，算是命运好的。多数家姬，会草落民间或者被卖给青楼。诗人韦应物有个家姬，有幸为他生有一女，但最终还被赶出家门，流落他乡，悲惨死去。但真正能留下芳名和青史的是凤毛麟角。唐孟棨《本事诗事感》载：“白尚书姬人樊素善歌，妓人小蛮善舞，尝为诗曰：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

她们大概是沾了大诗人白居易的光。今天的汉语词汇中的樱桃小口，柳眉、小蛮腰都跟白先生的家姬有关，这也算美女对文化影响的结果。

白居易的诗歌在中国古典汉语诗歌的地位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只有前辈李杜需要学习，恐怕再旁无他人了。他对姬文化在日本的普及功莫大焉。当白先生的诗歌在日本疯传的时候，日本读客们却嗅到唐文化最鲜活的部分，白先生为日本国姬文化的祖师爷。舞姬，歌妓、艺妓，她们不过是从私家花园搬到公共前台罢了。日本病态地理解了白先生的姬文化精髓，但变形的人性总比没有人性和反人性的日常要真切得多。

诗人生活在伟大的唐代，丰富、自由、豁达，今天去读这些唐诗，一点也不枯燥、乏味，这些诗活着的原因是道出了人性的永恒。那些写不出人性活不出人性的诗人，在当下的日常中，他们都白活了。今人出门在脸上有块看不见的布，但不是遮羞的，而是蒙羞的。遮羞的布放在生殖器上就可，可惜放错了地方。

白居易一生写了很多诗歌，歌中除了酒，就是姬。生活可谓春风繁华、富贵显达。他最看重的性情：率性、随性、任性。性也是生活的享受，他活着真是个人样啊。“虽则猥谈，理标佳境。具人之所乐，莫乐如此。”白居易也写了一本，叫什么《天地阴阳野合新乐赋》什么的，可惜散落民间，早已失传，要不然肯定是采花大盗的功夫秘诀。白先生一生阅人无数，却对小素、小蛮情有独钟，他晚年写的一首诗里道：“自知清冷似冬凌，每被人呼作律僧。今夜酒醺罗绮暖，被君融尽玉壶冰。”

白居易给小素和小蛮最有名的一首是《别柳枝》：两枝杨柳小楼中，袅袅多年伴醉翁。明日放归归去后，世间应不要春风。可谓情感真切，去意还留。他姬妾成群，每隔几年，都要把老的换掉，十年换三次，白先生的行为经常被后人诟病。他在诗歌中勇敢地写下自己的私生活，写下自己的身体和日常，这大概是前无古人的，也是中国诗歌中最早的下半身。

《旧唐书》中说陈子昂“褊躁无威仪”，意思是说他是个心胸狭窄性格暴躁而又不注重风度的人。我觉得历史的局限和执笔者的主观强加给了陈子昂个人的内心。《旧唐书》是一部史书，应有严谨和不作判断的记述却受到后人的质疑。威仪不过是外表的道貌岸然，一个矮个子的四川人，史家带着偏见的眼光，而对陈子昂的诗才和雄才大略却无从涉及，偏颇至极。《旧唐书》哪是什么史，胡诌的。

先说说子昂兄的诗，《感遇三十八首》，首首开诗歌先锋，这哪是初唐风气，像是从天而降的相才啊。随手摘两句：黄沙幕南起，白日隐西隅。汉甲三十万，曾以事匈奴。字句铿锵，格调高远至深，一扫前朝遗风和形式。千古绝唱《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难道这不是诗人写给自己的座右铭吗。诗人苍忧之心，旷远而豁达，什么“褊躁”，真是扯淡。

另一方面，子昂兄是完成了从一个差生到一个优生的转变，值得现代教育者借鉴。子昂兄少时家境优越，贪玩厌学，到后来发奋图强，博览经书，工诗词，懂乐理，30来岁就是初唐第一诗人。从诗风来看，风骨峥嵘，苍劲有力，阅读者常常能听到金石之声。

最有趣的是关于他的著名典故“伯玉毁琴”。有一年，陈子昂离开家乡来到京城长安，虽然他胸藏锦绣，才华横溢，却无人赏识。这天，陈子昂在街上闲游，忽然看见一位老者在街边吆喝卖琴。陈子昂便走过去，看看这把琴确实是好琴，便花了两千钱买了这把琴。一把琴两千钱在当时真离谱啊，但陈子昂却醉翁之意不在琴，他是在花大价钱买来围观的人。子昂兄对观者抱拳一揖道：感谢各位捧场。话音刚落，子昂兄将琴高高举起当众“啪”地往地上一摔，立刻弦断琴碎，把众人惊得个个目瞪口呆。子昂兄大声笑道：我陈子昂自幼刻苦读书，诗词歌赋件件做得用心，但我却处处遭人冷遇，今日借摔琴之由让众位读一读我的诗文。陈子昂说罢，从箱子里取出大叠诗词文稿，分发给在场的人。他不愧为营销和策划的高手。

美女皇帝只顾与自己的宠男们操心那些裤裆里的龌龊事。子昂兄却胸藏锦绣文章，他假借摔琴之举，名满天下。按当下说法他是在自我炒作，营销的点子大王。他比自荐的毛遂兄显得更有智慧和胆略吧。因为，他破财摔琴的结果，使得自己声名远播，很快就得到了朝廷的重用。

子昂兄做了谏官后，一时间雄心勃发，豪情万丈，觉得自己报效祖国的机会来了。为此，写了大量政论奏疏，字里行间多是洞察国家安危的远见，又有关怀人民疾苦的热情。《像上蜀川安危事》等，就表明了他忧国忧民的迫切心情。只可惜他人微言轻，被采纳的机会极少，最后却被别有用心的人反咬为马屁文章，要按“逆党”来治罪。

这实在是天大的冤枉。那年头的子昂兄算个地地道道的主旋律诗人，却绝不是御用文人。。他直言劝谏，革新图强，也不失一个有良知的知识分子应该所做的。看来，早在那个时候，官场风气已是人心不古，能人遭人嫉恨，也说明他也是一个特立独行，很牛叉的人啊。

由差生到优生，子昂兄走过了一条人生并不平坦的路。这也正好应了那句“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的古训。他的成才之道值得现代教育反思。在绮糜纤弱诗风中，他一个人屹立在初唐之上，出污泥而不染。，四十二岁，人生黄金时期却冤死于狱中，一生征战南北，没死于战场，他当时是怎么的心情呢。我们不得而知。

“感时思报国，拔剑起蒿莱”。气吞山河之气，偌大的大唐也装不下一个小个子四川人。

神马都是浮云。但他给未来者留下了伟大的诗骨和风气，这才是最大的诗道。

大诗人杜甫说：“千古立忠义，感遇有遗篇。”

白居易云：“杜甫陈子昂，才名括天地。”

千年之后的今天，人们每每站在陈子昂读书台上，总能油然而生地想起金人元好问的《论诗绝句》：“沈宋横驰翰墨场，风流初不废齐梁。论功若准平吴例，合著黄金铸子昂。”

这是历史对子昂兄最真诚的褒奖。

《在场》2012·秋/在场写作

（编辑/制作：晓来轻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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