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凌的生死课:现实比小说更魔幻

本书收录12篇文章，分为“卑微者”“出生地”和“生死课”三部分，所述均为底层小人物。其中就包括那篇书写残疾矿工的名作——《血煤上的青苔》。

陕西省平利县八仙镇是个仅有3万人的小地方，却有上百名残疾矿工。当地山高苦寒、土地贫瘠，人们只有外出打工，寻求活路。上世纪90年代，山西煤矿业如火如荼，很多八仙镇人前往山西当了矿工——进的大多是小煤窑。

短期内，矿工改善了生活，但代价是巨大和永久的。他们有的遭遇矿难，有的得了尘肺。遭矿难的，非死即伤，伤残的只能回八仙镇，下半辈子卧床；得尘肺的，呼吸极度困难，时刻挣扎在生死边缘。有些人终于无法忍受，选择了。

二十多年来，八仙镇累积了上千座矿工的坟墓。

这真是一连串悲剧。袁凌也确实写出了悲剧性，但写得很不一样。没有惊心动魄的桥段，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没有所谓“人性关怀”。作者不经编排，把残疾矿工的原生态揭示出来。

他们卑微，日子艰难而乏味，现实中是被忽略的小角色。用袁凌的比喻：“他们都是人生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被命运的床单收敛起来的人。”

即便是这样的修辞，也并非装饰性的。它像一把刀，将阅读者驱赶出安全区。你无法在袁凌的文本里安之若素，汲取什么正能量。我甚至觉得，袁凌刻意地不好好讲故事。《血煤上的青苔》出场矿工十来个，却没有一个完整的人生。

“为什么一定要讲故事？”袁凌反问我。他的意思是，特稿为什么非要强调戏剧冲突呢？他认为中国读者被养“刁”了：只愿意读流畅的、戏剧化的故事，作者还得进行分析、给出答案。这样，读者就可以免于自己思考。

另一方面，不少人还带有“补偿心理”：日子太平淡，就希望阅读能带来刺激感；缺少关怀，就希望从阅读中得到温暖；或者，想通过阅读印证某些观点、落实某些情绪。

写作者必须让读者舒服，这是金科玉律。

但袁凌的写作让人不舒服。他直面那些“被命运的床单收敛起来的人”，揭开了底层生活的本相：它会中断，会突然转弯，人的一念之差会导致意料外的结果，隐秘的规则会改变人的行为……

《青苔不会消失》一书里的其他篇章，如《在上寻找家园》《寂寞沂蒙》《汉水的祈祷》《兰考弃儿》，都秉持了这种风格。它们有一定的阅读门槛，并且不停地阻遏你进行评判的企图，逼迫你持续思考乃至于反省。

“西方是有这样的写作传统的，我们没有，很可惜。”

论起来，《血煤上的青苔》《汉水的祈祷》和《尘》这三篇意义特殊，因为那都是发生在袁凌故乡的事。

1973年，袁凌出生于陕西省安康市平利县八仙镇，在那里度过了童年和少年时光。1990年他考入西北大学中文系，工作了几年，赴复旦大学攻读现当代文学，获硕士学位。随后他考取清华大学博士，来到北京。

袁凌的事业正是在北京展开的。

2003年11月11日，《新京报》创刊。第二天的长篇特稿《北京SARS后患者骨坏死调查》即出自袁凌之手。写完稿子后，他去西郊闲逛，忽然编辑来电，兴奋地告诉他：“你要一战成名了！”

两年后袁凌已是媒体界的标杆。32岁的他亦为第一批从传统媒体转向网络媒体的人。他在新浪新闻中心任副总监兼主编，处于职业生涯中“薪水最高、前景最光明”的时期。

然而他提出了辞职，理由让时任新浪网总编辑陈彤很难理解——回老家。“别人想方设法逃离农村进城市，你怎么反过来了？”陈彤提议派他去美国待两年，换换环境。袁凌婉拒，坚定地走了。

袁凌

“当时我非常的焦虑。”袁凌回忆。过年返乡时，他感受到在城镇化过程中，乡村剧烈变化：人气凋零、环境破坏，原有的生活方式急剧流失。“那个地方养育了我，虽然我不能做什么，但至少应该回去见证它。”

见证的结果是——

• 《血煤上的青苔》，记录了陕西八仙镇残疾矿工的命运；

• 《尘》，记录了陕西广佛镇那些罹患尘肺的矿工；
  

• 《汉水的祈祷》，记录了汉水在陕西境内被分割、被污染的遭遇。
  

袁凌的与众不同之处在于，他不像一般记者，用几天或几周时间，写出一篇特稿。他通常长期生活在受访者的社会环境中，使调查绵长而深入。他的文字也因此和自己血肉相连。

《海子：死于一场春天的雷暴》就充分体现出这个特点。有关海子的书写汗牛充栋，唯独袁凌，对海子生前所居住的北京昌平，做了细致而真切的描摹。我一问，他目前就住在昌平。果然。

除了非虚构，袁凌还写虚构作品。

2015年他推出短篇小说集《我们的命是这么土》，小说主角，皆为家乡八仙镇的小人物。有心的读者能从袁凌的小说与特稿之间体会出某种“互文性”——因煤矿事故失去眼睛的中年人、困顿于大山的青年男子、艰辛而卑微的老妇人……

真实与虚构就这样交融起来。袁凌解释，他常年在乡间行走，听到过各种奇闻异事，有些非常“魔幻”。有农民曾信誓旦旦地说，自己的老婆生了个癞蛤蟆。“这肯定违反科学，但他又是认真的，符合他的生活逻辑。”写特稿时此类素材只能放弃，但作为小说，很合适。

袁凌并没有一直在老家待着。离开新浪后他还做过《凤凰周刊》主笔、《博客天下》主笔，现与一家新媒体平台合作。因个人关系，还频繁往来于北京与上海。

他坦承，最有活力的中国在北上广深。大城市的现实，往往比小说更魔幻。如果彻底归隐乡村，脱离人群，很可能逐渐丧失对真实中国的把握能力。对于一个写作者而言，这将是致命的。因此袁凌宁愿忍受孤独和不便，蜗居在北京昌平的那间出租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