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清水里的刀子》分为开端、高潮、尾声三部分。在开端处, 写马子善老人站在坟院门口, 思考生死问题, 想要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高潮处, 写一头充满神性的牛, 在清水里看到一把刀子, 不再吃喝, 静静地等待死亡;在尾声处, 马子善老人见到一张颜面如生的脸。
小说在沉缓抒情的语调中开篇。“和自己在同一面炕上滚了几十年的女人终于赶在主麻前头埋掉了。”马子善一出场, 即刚刚面临一场变故。作者没有用太多的笔墨——包括后面的文字, 去写在这场变故中刚刚失去女人的老人内心的起伏变化。尽管我们看到, 当耶尔古拜拿着母亲的照片抽抽噎噎地哭时, 马子善表现得很平静, 他没有去劝他的儿子。“他想劝劝儿子, 又没劝, 劝也是白劝。他想, 儿子若是到了自己这个年龄就不会因亡人而哭了。自己若在儿子那个年龄, 大概也还是要哭的。这都是很自然的事。”诚然, 在他那样的年龄, 生和死的问题早已被揣摩过无数次, 和年轻人相比, 他们已经可以把这看得稍轻一些了。但我们仍然注意到内心释然的马子善老人是“最后一个走出坟院的”。为什么是最后一个呢站在坟院门口, 他想起了当年那个头上戴着红纱, 鞋上绣满花的女人, 那曾经让他的心“生出化雪”的感觉。他不由地叹了口气。因为作者蓄意要写的是这一场变故引起的老人心中的另一场波澜, 所以真真正正处于这场变故中的老人内心的沉痛就被淡化和隐去了。可是我们仍然可以从他的这个“最后一个走出坟院”的动作中窥见一斑。
马子善走到坟院门口的时候, 突然觉得自己的鼻腔陡然地一酸。这一“酸”就把他从失去女人的隐痛中暂时解脱了出来。仿佛听到一声召唤, “这里才是你的家”, 这使他开始站在一个高度, 来思考自己, 乃至人的生死问题。我们于是看到了沉默寡言的马子善老人丰富的内心世界, 我们知道了他想得有多深。他还记着从前空空的坟院, 他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土堆, 他自己也曾经是一个强壮的青年, 他觉得“尴尬而辛酸”。他甚至这样想, “坟头一多, 使人觉得到这里以后会像外面那样勾心斗角, 争争吵吵。但毕竟坟院比尘世要宁静得多, 毕竟人们都在黄土下埋得很深, 连串个邻近的门都是不可能的了。”
当他意识到坟院之门就是一个生死之门的时候, 他“渴望在这里多站一会儿”。他对于这里竟有了几分留恋。就是这多站一会儿, 让他想起当年年轻漂亮的媳妇。现在却归宿于这样一个坟包。当时怎么会想到是这样呢继而他想到要尽快在这里好好找一块属于自己的长眠之地, 他担心自己会草率地死去。于是, 他开始渴盼能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至此, 小说在开端处提出了一个严肃而深刻的问题。马子善老人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 他发出了这样的疑问:“主啊, 我究竟在几时呢你能悄悄地告知我吗”这一句话, 虽然带有强烈的宗教色彩, 却又具有普适性。每一个人, 在真正严肃思考生死问题时, 都会产生类似的疑问。这是一个依靠人的力量, 永远没有办法解决的问题。这非常重要的一句话, 点明了题旨。至此, 全文第一大段结束。地点始终在坟院, 由马子善鼻腔里的一酸, 而引起了一长串的内心独白。
马子善回到家里。小说的第二个主人公老黄牛要出场了。
出场之前, 先是一个铺垫。耶尔古拜还沉浸在失去母亲的伤心中, 泪眼巴擦, 问马子善如何搭救亡人。宰一只鸡, 烙两个油馕, 宰一只羊, 最后终于说到那头老牛。“他说, 宰羊不行你还要宰啥。这样说时他突然想到家里那头老牛。他的心猛地一紧, 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可以说, 牛是面临着待宰的命运出场的。马子善为什么不情愿杀这头牛作者没有交待。“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担心什么一般闭着眼睛, 似乎老牛就在他闭着的眼睛里了, 悠闲地摇着干燥的尾巴。”但我们可以想像或猜测, 在某种程度上, 老人是把这头“行将就木”的老牛看成了自己。说它“行将就木”, 是因为它活着也不过是犁地而已, 而且也犁不了几年了。再说, “它最终就能免去一刀之劫吗”就像人最终能免去一死吗马子善心里凉凉的, 空空如也。
老黄牛出场了。作者安排由耶尔古拜把它牵出来, 有一段关于这头牛的特写, 其中写道:“它走到墙根下, 就像一座山那样稳稳地站住了。阳光落在它那阔大的脸上, 它微眯着眼, 不疾不缓, 悠闲而舒适地反刍着, 显得自在而受用。”作者显然有意把这头牛写得带有一些神性。接下来, 作者写耶尔古拜怎样洗牛身, 梳牛尾, 刻画他的内心世界, 占了相当的篇幅。“耶尔古拜有时用心地洗着这牛, 莫名其妙地有着一种感动, 有几次更是匪夷所思, 他突然想对着这牛, 泪雨婆娑地喊一声娘, 这愿望竟是那样强烈, 使他几乎不能抑制。”有一个问题在这里提出, 可供商榷。我们认为作者这样安排有些不妥。通观全篇, 小说的主人公只有两个, 即马子善和这头牛。作为唯一剩余的人物, 耶尔古拜只是推动故事情节发展, 是陪衬人物, 不可以费去太多笔墨。而且这里对耶尔古拜内心的描写, 完全是马子善式的, 读起来也让人感觉有些生硬。
文章渐近高潮, 清水里的刀子浮出水面。谜底并没有马上为读者揭开。先是“老牛吃也不吃了, 喝也不喝了, 昨夜里放在槽里的清水与鲜草原模原样地放着”, 怎么回事马子善匆匆赶到牛棚, 看到站在清水旁边不吃不喝的老牛。“牛宁静端庄地站在那里, 像一个穿越了时空明彻了一切的老人。它依然在不缓不疾、津津有味地反刍着, 它平静淡泊的目光像是看见了什么, 又像是什么也无意看。”在作者笔下, 这头牛的周围始终被一种神性的光环围绕着。盆里的水没有喝, 旁边的草也没有动过。这时, 马子善的鼻腔深处强烈地一酸, 他落下泪来。又是一“酸”, 呼应着小说开篇站在坟院门口时马子善鼻腔里的那一“酸”。那时的一“酸”, 是想到了自己的死。这时的一“酸”, 是看到了这头牛的死。后来我们才知道, 这头牛竟做到了人想要而不可得的事情。一个人类没有办法解决的问题, 却被别“物”解决了。老人们讲过的, 如果举念端正, 牛会在它饮的清水里“看到与自己有关的那把刀子”。作者并没有急着揭开谜底, 而是一直至此。在这之前, 作者肆意渲染了已经知道了这个秘密的马子善的反应。女人离开时他没有落泪, 然而这时他却哭了。他的哭也很有意思, “他觉得自己的泪水带着一股温热迅疾地流下来了。”“他坐在炕边上, 两手蒙住脸, 感觉泪水从指缝里流出来了。”他“终于呜呜咽咽地哭出来了, 心像大海那样激情难抑, 心里满满的都是感动”。等平静下来以后, 作者说他“有着大病初愈那样伤感而美好的心境”。他内心的沉痛、悲哀、遗憾等种种纠缠在一起的情感, 在这个时候, 在这样一条“高贵的生命”面前, 在这种突然而至的“满满的感动”之中, 全部像风一样飘散了。他感到的是一种震撼的力量。
随即他开始觉得愧疚, 心里是对这样的生命的歉意。人像牲畜一样役使了它几十年, 把鞭子打在它的背上, 连拉粪的机会都不给它。可是人到底却还不如这一条生命活得明白。它在清水里看到属于自己的那把刀子, 就不吃不喝了, 为的是让自己有一个清洁的内里, 清清净净地归去。马子善想到人却看不到这样的刀子, 心中只是遗憾。在小说的开端部分, 马子善老人站在坟院门口, 他是那么渴盼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要是那样的话, “提前一天, 他就会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 穿身洁洁爽爽的衣裳, 然后去跟一些没有必要告别的人告别, 然后自己步入坟院里来, 找到自己的长眠之地, 含着眼泪, 诵着《》, 听任自己的生命像和风那样一丝丝吹尽”。他做不到, 再善于讲大话的人也做不到, 但是这头牛做到了。他仿佛看见了藏在清水里的那一把闪着银光的刀子, 那是属于这头牛的。他泪流满面, “你比我强, 你知道你的死, 可是我不知道”。贵而为人, 却不能知道, 马子善伤痛不已。作者不吝文字, 写马子善的内心, 写这件事情给他的触动。我们读起来, 也和马子善一样, 久久不能平静。
小说进入尾声。还说什么呢, 事情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这头牛也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马子善老人开始给这头牛磨刀。他是那么投入, 他想着“一定要把手里这把刀子磨得和清水里的那把一模一样, 不然就对不起那不平凡的生命”, 他要把刀子磨出银子那样的光来, 他又落泪了, 泪水就这样滴在了磨石和刀刃上。
到了宰牛的时候了, 马子善选择了回避。等他回来的时候, 牛已经被宰了。小说结束的时候, 作者给牛头来了一个特写, 意味深长:“一脸的平静与宽容, 眼睛像波澜不兴的湖水那样睁着, 嘴唇若不是耷在地上, 一定还是要静静地反刍的。”我们不禁又想起了那头有着“博大而宽容的心灵”的牛。耶尔古拜拉着它出场的时候, 它“不缓不急”, 在阳光下, 它“悠闲而舒适地反刍着, 显得自在而受用”;不进食了, 它“宁静端庄地站在那里, 像一个穿越了时空明彻了一切的老人”;肚子已经瘪得触目惊心了, 它“依旧静静地立着, 双眼微闭, 依旧在轻轻地反刍着”, “原来是这样的一种生命!”当它如此从容地面对自己生命的归期, 清清净净地回“家“的时候, 我们这些庸凡的人们怎能不心生敬意作者说这是一张“颜面如生的死者的脸”, 想着觉得很温暖, 也觉得就应该是这样的。在文章的最后, 这张脸已经栩栩如生地展现在我们面前了。
总之, 小说开篇, 马子善老人站在坟院门口, 思考人的生死, 乃至想到想要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 这算是问题的提出。文中揭示了一个秘密, 我们知道是一头牛在清水里看到了一把属于自己的刀子, 于是不再吃喝, 让自己有一个清洁的内里, 静静地等待归去。这算是问题的解决。小说透示了永恒的生命主题。作者在娓娓地叙述中, 冷静甚至是不动声色地击打着你的内心, 给你一种绵软却又有力度有时间性的冲击。每一个人, 想过和没有想过生死问题的人, 读了都会有感触, 就像是经历了一次清清净净的心灵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