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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 独一无二的你
08
十一月
星期三
十五。
朋友和家人的区别在于，当有与己不同观念出现的时候，朋友可以理解着让步，家人只能无奈着让步。
我接受了方立和马修在一起，作为她的朋友，我非常清楚自从她和马修在一起以后，那种四处流淌的幸福。
人生不过几十年，就算可以有几年，几个月，甚至是几天的幸福，也可以在人生里占个百分比。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幸福，有一分是一分，一分加一分，无限接近。
如果不讨论硬伤问题，马修其实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和善，风趣，博学，善解人意，善于倾听，常常在我词不达意的时候，他会不动声色地接上我断掉的句子。
最爱马修的居然是尼古拉。原来尼古拉和马修真的是校友，不过尼古拉小马修四届。法国高等学校是五年制，所以尼古拉入校的时候，马修是最后一年。
“他是我们的传奇。”尼古拉给我们讲。
不常来上课，可是成绩优异。自己组织了乐队，自弹自唱，自己写词自己作曲，粉丝无数。最辉煌的事迹是毕业的时候，他收到五间法国CAC40公司的入职邀请，其中一间是教授亲自致函推荐，可是他选择放弃。自己去修老爷车，自己去唱歌。
尼古拉说的时候，我和方立都听得两眼发直。转头看马修，马先生淡淡地笑笑说，“那么久之前的事情了，难得你还记得。”
我知道能让尼古拉这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公鸡如此佩服，当年的马修肯定不是一般的拉风。
在这之前，我一直坚信人生应该如尼古拉。名校大公司，从打杂做起，中层混到高层。每日正装西服，衬衫笔挺地去开会，飞来飞去总是商务舱，特别热衷给你谈论航空公司的里程兑换制度和航班上提供的茶点。
然而是马修，让我明白，原来人生是人人有份儿的一笔财富，可以去投资，可以去买理财，可以去澳门赌，也可以换成硬币放在瓷罐子里面埋起来……
因为计算人生这场游戏输赢的方法，不是你赢多少钱，而是能玩儿多久。哪怕只要还有一个硬币，游戏也可以继续，只要继续就会有转机。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选一种自己喜欢的方式，活得让自己痛快一点？为什么一定要选别人认可的方式，活得让别人都称赞？
人生开始的时候，人人都想过像马修那样保持自我，纯粹的生活，然而事实上，最后人人都活成了尼古拉，为了追求而追求。
更可悲的是，其实绝大多数人，根本活不到尼古拉那个空中飞人，公务舱的高度，放弃了梦想，也没有得到生活，比如说我。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又临近圣诞。方立一早就给我说，今年她会跟马修去他父母家过圣诞节。其实她早已经见过他的家人，现在去过圣诞节，大有一家人团聚的意思。
看我没有表情的脸，她善解人意地说：“你和我一起去马修家过圣诞节吧。他爸妈有一个很大的农场，房子有很多间，马修也欢迎你和我一起来，他们在阿尔比斯山脚下，过完圣诞节，咱们一起去滑雪。”
我摇头：“我没滑过雪，我不会滑。”
她还想说什么，我转过身去，避开了话题。
圣诞前夜的下午，我又去家乐福买一个打折的Bûche de Noël，这次选的是两种特浓巧克力。我没有很多很多爱，更没有很多很多钱，巧克力，至少可以给我很多很多的热量，让我有很多很多的肥肉！
其实如果仅仅一个人躲在家里，不看日历，也不开电视的话，圣诞夜和平常的晚上没有什么区别。我吃了一个方便面，煮了一大杯牛奶咖啡，捧着我的巧克力Bûche，窝在被子里面看日剧。
我从来不看韩剧，也不太看国产剧。因为我是一个非常容易入戏又没有品位的人，无论多无聊的神剧，我只要看了一集就想看下一集，一直看下去。我看日剧的原因，就是短，一共就有十一集，可以让我快点完结。
不过，按照日剧里面男女主角沉默的拖沓，要是拖上个三四十集，估计能让观众集体抑郁。
我捧着巧克力Bûche，没有切，拿着勺子一口一口直接吃掉了，实在太甜了，让我头晕恶心。我把剩下的Bûche，放在桌子上，继续看日剧，心中都有所属的男女主角，就是没有表示，看得让人心急，我坚持看到两个人终于冲破阻力，奔向对方，然后才放心地睡过去。
睡得正香，梦得正美的时候，电话拼命地响，我吓得从被子里面掉出来，找到裹在被子里面的手机，幽绿色的屏幕上闪着名字：“Nicolas.D”。
我接，电话那边人声嘈杂，我没好气地说：“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早上五点半。天还没有亮，还不算晚。祝你圣诞快乐。”早上五点半，把我叫醒只为这个，如果他人在我面前，我估计能拿手机敲他头。
“谢谢，我昨天四点才睡。我要睡了。”
“等等，我昨天做了一夜飞机。还被升级到头等舱，睡得超级香。”他完全不会理会我的倦意。
“你不是前天就该回来吗？怎么变成昨天？”十二月初他出差之前我们见过一面，他说他二十二号回来，他当时还问我圣诞节有什么安排？
我说没有安排，他点头说，“也好，那就好好休息一下吧。”就这句话，差点没把我鼻子气歪。其实我完全没有想法，他会来陪我过圣诞节，但是听他这么说，我还是很生气。
“有事情耽误，晚回来了两天。我昨天下午有给你写邮件，你没回，你根本就不关心我。现在给你一个将功补罪的机会，三个小时以后，去火车站接我，我在L站台。”
我人如鸵鸟一样往被子里面缩一缩，“长途劳顿，你还是先好好休息一下吧。圣诞快乐，我要睡觉。”
“等等等等。”他又叫：“难道你不想见我吗？是我？超级尼古拉。”
真是没有见过这么自恋而自信的男人，忘记算算他是不是属鸡，属公鸡。见我没有回应，他缓和下来，换了魅惑的口音，“你一定要来，我有惊喜。”
“什么惊喜？是钻石么？”我随口说出来又后悔了，一对暧昧的男女，任何可以联想到责任，未来，一辈子的东西，都会引起尴尬！
果然，他说：“嗯，不是呢。”
我赶快说：“不是，我也来。等会见！”然后我电话挂掉，又睡过去。大概两个半小时以后，刚才的情况又重新上演过一次，我又一次被他从梦中叫醒，浑身惊惧地找手机。
他说：“我就知道你还在睡觉，快点起床。快点！”
真是没有见过这么执着而固执的男人，忘记算算他是不是属牛，属斗牛。既然他决定要今天见我，就算我不去，他一定会跑到我家把我拎起来。
我打着哈欠蓬着头发起床，对镜理妆。其实我是个懒女人，不时时化妆，不过尼古拉不一样，在他面前我不能有瑕疵。
等我一切搞好，可以出门的时候，他的火车已经到站了。他继续狂打我电话，最后我们约好在我家和火车站之间的一个咖啡店见面。
十六。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到了。看样子头等舱坐的的确滋润，他神采奕奕，甚至连胡子都刮过了。我们行贴面礼，新喷的古龙水，还有点刺鼻。
他歪头看着我说：“你昨晚干什么了？脸都是青的。去和谁鬼混？”
我最不爱他的东敲西打，隔山震虎。被他折腾了这一大早晨，居然还要面对这种问题，我感觉怒在丹田，慢慢上升。
深吸一口，先压压怒火，然后说：“第一，如果我和别人鬼混的话，这么早怎么会在这里出现？第二，我记得本小姐单身，鬼混是我自由。”
他浅笑了一下，没有回应。然后从地上的双肩包里面拿出了一个有几层塑料袋包着的东西，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圣诞快乐。”
我低头看，是一杯珍珠奶茶。
两千年初的时候，珍珠奶茶刚开始流行，我也痴迷的不行。但是无奈人在法国，只有隔着山隔着海地往茶兴叹。有一次我专门从国内带了一包珍珠过去，就是为了煮奶茶。
我大惊，“你怎么带出安检呢？”
他得意地笑：“我？我是’万人迷’。安检的小姑娘看见我，满眼放光……”
主要是那时候，安检还没有现在这么严格，他常来常往混个脸熟，就混了过去。他说：“就是为了给你送奶茶，法国段我只能做火车，法国这边的安检，我可混不过去。”
千里送奶茶，这一招，真的让我感动。我站起来，绕过桌子，给他了一个拥抱。“谢谢你。”
他顺势抱住我说：“C'est pour toi.”（都是为了你）。
在这个清冷的圣诞节早上，带着平安夜一夜的孤寂的委屈，他的温暖的怀抱让我迷离。
服务生端来咖啡，巧克力面包和苹果派可颂。对着相拥的我们，满眼含笑地说：“圣诞快乐。”
我有点羞怯地坐回到我的座位上，开始喝我的奶茶。
尼古拉穿过桌子握住了我的手，这架势分明是有话说。我停下来，低着头侧耳聆听。
“过了年之后，我要开始常驻中国。我想说，你，或者我们，对了，你不常常说，你想回中国？”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这怎么和我梦想的完全不一样啊？这算什么？表白？建议？还是讨论方案，寻找性价比？
我低下头，看珍珠在奶茶里面，时显时露，浸泡了太久的珍珠，吃到嘴里已经没有了QQ的味道。
穿过奶茶的杯子，我看到地上放着他的双肩包，包的拉链上挂着一个中国结，小小的一颗，编成心的形状，要用多少手工和心意呢？
我慢慢慢慢地抽回了他握在掌心的手，手上还存着他掌心的温热，我说：“等我回国的时候，你要请我去金茂凯悦吃饭。”那时候的上海，我想不出比金茂还贵的地方，如果有更贵的，我知道他也能带我去。
他徒劳地想握住我退回去的手，他伸了一下，又讪讪地退了回去。
我安静地喝着我的奶茶。我们相持着，半日无语。
在我都快要喝完了的时候，他突然说：“为什么不是我？”
这个问题我也在问自己。我不能说，我没有动心过！
对于女人而言，千山万水跋涉，要找的就是一个可以躲进去的安乐窝。现在有一个如此优秀的男人，他可以给我的是堪比五星级豪华度假酒店，外加万里早晨送餐服务，我还在犹豫什么？
物质可以是一种诱惑，谁能淡定悠远，然而，并不是任意两种物质碰在一起，都可以发生反应，不是任何反应，新物质产生了，都叫做爱情。
我是一个自私，冷酷而贪心无比的女人，就算我给不了爱情，但是我想要爱，哪怕只有一点点的爱。因为前路漫漫，任重道远，能让我们走下去的，不分开的，不是钱，而是爱。
我低着头，盯着他包上那个心形的中国结，反问：“为什么是我？”
其实，我真的也不明白，这个莺声燕舞，流连在河边的男人，为什么舍近求远地来找我？我想我就是那个已经站在悬崖边上准备跳海的人，不需要推，不需要挤，只要能给我一绺顺向的风，我也能够跳下去，义无反顾。
他顺着我的眼睛，找了那个结，摘下来问：“就是为了这个？这是我……”。
我打断他的话，“不是为了这个，这个之外，还会有那个。”我抬起头来看着他问：“给我一个理由，为什么是我？”
找到那个最爱的人，走进婚姻，养儿育女，白发一生。这是幸福模式第一选择。
找到那个爱我的人，走进婚姻，让我舒适安逸的生活。这是幸福模式第二选择。
我的人生中没有第三种选择。
他沉思了一下，说：“和你在一起，我觉得安心。我不担心你算计我。”
我浅笑：“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计算你？天下的女人都在计算男人。”
“你是一个这样的女人，你的思维很简单，我知道，你再算，可是你算来算去，但是你算不过自己的心。”
长大真的是太难了，因为我们要面对真理。我知道这是事实，可拜托能不能说得美好一点，可他连这点幻想都不肯给我。他是比我思想更坚毅的人，他要真实地面对我，他要这么做，他在未来里，我必须承担我自己的选择。
时间，地点和人，我不知道我们错了什么，可终究是错了。
我一直记得《白马啸西风》里面李文秀最后说的那一句，“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可是我不喜欢。”
面对天下的美食，每个人都一个饕餮的心，却没有一个饕餮的胃。面对诱惑，我们开始选择的时候，我们就已以不再年轻。
我喝完了奶茶，我们一起从咖啡店出来。尼古拉要坐火车继续南下，他的父母家人等他过圣诞节。他到了巴黎，放弃直接转机去尼斯，就是为了来里昂给我送一杯奶茶。
我拿着奶茶的空塑料杯子：“太珍贵了，我要把它洗干净，留着插花。”
他坚持不让我送他去火车站。我们就在街头分手，就像每次一样，挥一挥手，笑着说再见。我走五米之外收到他短信：“你来的时候，我一定请你去吃饭。”
我回头，他还站在原地。
我咬着嘴唇，再次挥手。转头又走，五米之外，又收到短信，我没有再看。我不敢再回头，因为我已经泪流满面。
回到家，看他的短息，他写，“这一次是真的再见。”
我缩进被子里面大哭一场，清理干净情绪，就进入了梦乡。
说实话，我真心讨厌圣诞节。
（待续未完，敬请明天……）
下雪之前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