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李歆做了个梦--
池锦蕾/ 专栏
她离开的那天没有告诉斯卡。
斯卡是土生土长的斯卡。斯卡的父亲在年轻时特别不羁，在自己的姓后面给初生的斯卡取了个“卡”字，并且不会在家里这么叫“斯卡斯卡”，他只会说“傻蛋，我的小傻蛋”，又自私又溺爱。斯卡跑向他父亲的步伐比一条小狗还小狗，“噌噌”地往父亲身上爬，父亲的个子高得离谱，斯卡使劲向上蹬，慌慌乱乱地惹得父亲乐，一把就拎起来小斯卡，大手掌撑着斯卡的屁股，顺势抛得高高的，斯卡也乐了，咯咯咯咯的笑。
父亲似乎没有任何危险性地抛得斯卡在往昔里如新。
斯卡如此怀念“傻蛋”的喊声，父亲对斯卡的爱早已刻进他的血液里。
在父亲已经不在的日子，斯卡不觉得自己是斯卡，只是“傻蛋”，一个叫斯卡的“傻蛋”。
他没有想到会遇见一个能喊他“傻蛋”的人，一个女人。
李歆不知道怎么就认识了斯卡。
也许就是在图书馆的那一天。
她看了很久的书有点闷了，伸懒腰的瞬间斯卡刚好一抬头对上了眼。斯卡发现坐在他对面的那个女人在哪里见过，几秒后他又发现自己的想法是错误的，明明就是不认识的人；可斯卡的内心顿然被李歆唤出了新的引力。
那瞬间李歆看见斯卡涨红了脸，她有点懵了，把两边的手臂赶紧缩了回去、又不知如何正确地放下它们，犹豫不决地将一只手放在了桌子上，一只手也放在了桌子上，两只手就这样一左一右地僵硬着，李歆不想让自己的手连同手臂这么尴尬，她“咳咳”了两声，用右手的食指去翻动书页，不理会对面的那个人的目光。
斯卡丢了魂地回家了。
李歆看见他消失在视线里，侧面看过去这个人很面熟，但李歆明白她根本不认识他。
那天晚上李歆做了个梦--
她穿着旗袍，却走在逃跑的路上。所有人都风尘仆仆。
她身边的人就是那天图书馆里的斯卡。
斯卡紧紧攥着李歆，一刻舍不得放开。李歆看到斯卡眼底里的自己模样有点不同，李歆在梦里以为这不是一场梦，她的身体对应着斯卡的身体，亲密得如细水流长……他们就这样在一起一辈子了！
梦里出现的是战争。
饥饿、疾病、失散、不安……可是，斯卡始终都在李歆身边，还有他们的孩子。
逃啊逃……他们躲进了一座城池。天空蓝而净。
李歆与斯卡的孩子们突然间长大了，战争结束后孩子们各奔东西。
斯卡粘着李歆身边，斯卡突然很老了。
李歆身边的斯卡越来越小，老了的斯卡就是小小的小孩。李歆对斯卡也越来越好。她觉得老远之前欠了斯卡的债，需要这辈子把欠下的债还了，债重重的，债厚厚的……梦里的李歆会在冰冷的冬夜和斯卡依偎着，说着迷迷糊糊的情话。
那时候是民国？
是明朝？
肯定民国，李歆穿的是一件美的旗袍。
斯卡真的很老了，李歆对他真的越来越好。
斯卡会温柔地吻一下李歆，让李歆时不时红了脸。颠沛流离里岁月一直是稳重的，因为有斯卡，有与他一起的好时光。那些慌张失措的战乱成了小得不能再小的插曲。
傻蛋！
李歆轻轻地喊着斯卡。
李歆醒了！她被喊醒了！黑暗中李歆惊心动魄，这是梦吗？她的额头惊恐地渗出湿的虚汗，白天见到的那个人是谁？
斯卡过着重复的日子。没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动荡。
除了见到李歆那一瞬间。
斯卡没有听见梦里的那声喊。
斯卡动不动回味着那眼熟的人儿。
李歆意识到不久一定会和那个人重逢。
斯卡又去了图书馆。
李歆坐在同一地方，她低着头看着书。
斯卡坐了下来。
后来……
李歆清楚斯卡不是梦里的斯卡。
她不去多想关于斯卡的很多事。斯卡的手跟梦里斯卡的手一样--攥得她疼疼的。李歆对斯卡，斯卡对李歆，情难以制。
傻蛋……李歆喃喃地喊着斯卡。
斯卡一颤，怔怔的，眼底有潮汐一样的暗流，滚滚万千里。
他将抑制许久的爱都给了眼前的人、眼前的李歆；李歆眼里的、心里的斯卡在一阵山崩海裂中重叠了。
斯卡的家事，李歆知道。
她想得出小斯卡被他父亲抛得高高的，斯卡的笑声她也听得到。
李歆还看见斯卡成家后的样子，她的鼻子酸酸的，心底涩涩的；李歆看见了李歆的坠落，她朝斯卡快速下坠，从高空狠狠坠落。
斯卡的父亲比李歆早一步在斯卡身边，给足了他对斯卡的爱，又离斯卡而去。
李歆是流连在别处，斯卡是看不见的。
她只想问斯卡：为什么你会来我的梦里？而且，梦里的事儿一定真实发生过。
李歆有许多话含在嘴里想说、又只能吞了回去。
她还想对斯卡说：我是那么爱你！你的父亲爱你的，我也如此爱着你。
前世莫非无法重回？
可梦里的斯卡又说：我死也要死在你身边。
他们曾经生死相依，许诺永不分离。
李歆的鼻子酸酸的，她想要的是梦里的斯卡，她想要的是眼前的斯卡，全部都是她的斯卡。
斯卡在李歆身边睡得沉沉的，他想永远这样沉沉地沉入进李歆……
李歆离开的那天，她把她累世的爱都留下了。
她想斯卡会找到她的。
她想斯卡是个傻蛋。
她想起逃跑时那双白色高跟鞋的跟细巧的、碰到小石头都会折断的，走着走着地上有坑了，细巧的跟在坑里了。
梦里的斯卡背上李歆走了好长一段路；晨间、夕颜，他们有无限的路还要走下去……
斯卡，你是我的！
空无一物中李歆大喊了一声，她的斯卡听到了。
（特约撰稿）
搜索kuajiechuanbo，请加关注。
插图：池锦蕾
跨界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