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ppic
当前位置: 首页> 奇幻小说>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 关心则乱(穿越/庶女/宅斗)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 关心则乱(穿越/庶女/宅斗)

2020-10-11 11:15:25



书名: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作者:关心则乱

特点:女主穿越、宅斗、庶女、继室


小说简介:


       一个消极怠工的古代庶女,生活如此艰难,何必卖力奋斗。


      古代贵族女子的人生基调是由家族决定的,还流行株连,一个飞来横祸就会彻底遭殃,要活好活顺活出尊严,明兰表示,鸭梨很大。


      古代太危险了,咱们还是睡死算了。


个人浅见:


    讲述了一个穿越庶女在古代的生存史、成长史、奋斗史,最后嫁入侯门,成为侯门夫人,并与将军夫君相亲相爱,生了小包子。


    此书在网络上的评价一直非常高,推荐频率也一直居高不下,随便一搜,就能搜到许多读后感和书评,所以我在这也不过多介绍了,就是口碑有保证的一本书。不过可能网上评论太高了,导致我期待很高,看了后反倒觉得没有评论那般神化,其他宅斗文和这书相比,也很精彩,各有各的特点和长处。


   文风较为明快,读起来很是轻松,适合业余消遣,但文章又以小见大,发人深省,既有内涵,又有趣味,兄弟姐妹间有打打闹闹,争风吃醋,又有互帮互助,不像其他宅斗文,兄弟姐妹间水火不相容,这点挺好的。


缺点:

   总觉得婚后男主的继母人物刻画有些过头,一个人既然可以几十年扮演慈母,实行捧杀手段,在外人面前表现如此完美,怎么女主嫁过来后,就变得那么心狠手辣,不折手段了?有些无法理解,可能自己阅历不够吧,所以无法理解这类型人物的心理以及行为,更喜欢看前期和中期内容。


推荐指数:★★★

文笔指数:★★★



第一章 



    戌时梆子且刚敲过,泉州盛府陆陆续续点上灯火,西侧院正房堂屋内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老妇人,手缠念珠,衣着朴素,与周遭富贵清雅颇有些格格不入,此时屋内下首坐着正是盛府当家老爷,盛紘。

    “祖宗保佑,儿子这次考绩评了个优,升迁明旨约月底可下来了。”此时初夏,盛紘身着一件赭石色薄绸夏衫,言语间甚是恭敬。

    “也不枉你外头熬了这些年,从六品升上去是艰难,过了这一关,你也算得是中品官员了。这次你升到哪里,可心里有底?”盛老太太语调平平,未有波动。

    “耿世叔已然来信报知,应该是登州知州。”盛紘向来为人谨慎,但言及此处,也忍不住流出喜色。

    “那可真是要恭喜老爷了,素来知州一职多由从五品但当,你一个正六品可以当一州知州,不但是祖宗积德,也得多谢为你打点人。”盛老太太道。

    “那是自然,京中几位世叔世伯礼单儿子已经拟好,请母亲过目。”盛紘从袖中掏出几张素笺,递给一旁侍立丫鬟。

    “老爷这些年处事愈发老道,自己拿主意便是,切记一句话,君子之交淡如水,银子要使得法,礼数要周全,不卑不亢且要亲近,那些老大人一辈子都官场上打滚,炼个个都是火眼金睛,这些年来他们对你多有照拂,固然是因为你父亲世时情分,也是你自己争气,他们方肯出力。”盛老太太多说几句便有些喘,身边房妈妈立时端起茶杯凑到她嘴边,一手还轻轻老太太背上顺着。

    盛紘见状,一脸惶然,急切道:“母亲千万保重,儿子能有今天,全依仗了母亲教养,当初若非母亲大义,儿子这会儿也不过乡下浑浑度日罢了,儿子且得孝敬母亲呢。”

    盛老太太不语,似乎神出,过了半响:“说不上什么大义不大义,不过全了与你父亲夫妻情义,总不好让他百年之后坟冢凄凉,好…你总算上进。”语音微弱,渐渐不闻。

    盛紘不敢接口,堂屋内一时肃静,过了一会儿,盛紘道:“母亲春秋正盛,将来必然福泽绵延,且放宽心,好好将养才是。”说着环顾四周,不由皱眉道:“母亲这里也太素净了,没弄像个庵堂,母亲,听儿子一句,寻常人家老太太也有吃斋念佛,却也摆设热热闹闹,母亲何必如此自苦,若让人瞧见了,还以为儿子不孝呢。”

    盛老太太道:“热闹自心里,人心若是荒了,装扮再热闹无用,不过聋子耳朵,摆设罢了。”

    盛紘低声道:“都是儿子不孝,管不住媳妇。”

    盛老太太道:“不怨你,你孝心我是知道,也不用埋怨你媳妇,我本不是她正经婆婆,没摆什么谱,三天来头来见,她也累我也烦,你也不用忧心有人说你不孝,我早年名声外,不少人是知道我脾气,这么远着些,大家反倒舒服。”

    盛紘急急说:“母亲说什么话,什么叫不是正经婆婆,母亲是父亲明媒正娶正房太太,是儿子嫡母,有再造之恩,凡且种种,都是儿子儿媳错,母亲千万别这么说。”

    盛老太太似有些不耐烦,轻轻挥了挥手:“这些琐事,老爷就别管了,倒是升迁即,老爷得紧着打点,你当泉州同知这些年,有不少心得之人,走前可得了礼数,大家同一个官场上,今日不见明日见,不要冷同僚心,总得好聚好散才是。”

    “母亲说是,儿子也这么想,忆起当初刚到泉州之时,还觉得这岭南地带气候炎热,人情粗犷,就算不是个化外之地,却也不得教化,不曾想这里风调雨顺,百姓纯朴,又地靠沿海,得渔盐之利船务之便,虽不如江南富庶,倒也民财颇丰,这几年住下来,儿子倒有些舍不得了。”盛紘微笑道。

    盛老太太也笑道:“这倒是,我一辈子都住北方,便是千好万好江南我也是不愿去,没想到这泉州倒住惯了,这里山高皇帝远,日子悠哉,临行前把这大宅子卖了,置办个山水好些小庄子,既不招摇,将来也有个养老地方。”

    “这打算极好,儿子觉得妙极,回头就去办。”盛紘笑道。

    盛老太太规矩极严,这番话说下来,满屋丫头婆子竟没有半分声响,母子俩说了会子话,盛紘几次动唇想提一件事,却又缩了回去,一时屋内又冷了下来,盛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端着茶碗轻轻拨动茶叶,一旁房妈妈极有眼色,轻声招呼屋里丫鬟婆子出去,亲自把人都赶到二屋边上,吩咐几个一等大丫鬟几句,才又回到正房服侍,正听见盛老太太说话:“……你总算肯说了,我原还当你打算瞒我这老太婆到死呢。”

    盛紘垂首而立,一脸惶恐:“悔不听母亲当初之言,酿出今日这等祸事来,都是儿子无德,致使家宅不宁。”

    “只是家宅不宁?”盛老太太略微提高声音,“没想到你如此昏聩,你可知此事可大可小!”

    盛紘吃了一惊,作揖道:“请母亲指点。”

    盛老太太从紫檀软榻上直起身子:“我原是不管事,也不想多嘴多舌惹人厌,你喜欢哪个都与我不相干,你房里是是非非我也从不过问,可这几年你也越发逾礼了,你去外头打听打听,哪个规矩人家有你这样待妾室!给她脸面体己,给她庄子店铺,她如今也有儿有女,只差一个名分,什么不比正经儿媳妇差!你这样嫡庶不分,乱了规矩,岂不是酿出家祸来!好了好了,今日终于闹出人命来了,血淋淋一尸两命,你又如何说!”

    盛紘满面愧色,连连作揖:“母亲教训是,都是儿子错,儿子糊涂,总想着她孤身一人托庇于我,着实可怜,她放着外头正经太太不做,宁愿给我做小,我心里不免怜惜了些,加上她是老太太这里出来,总比一般姨娘体面些,却没想爱之是以害之,让她愈发不知进退,儿子真是知错了。”

    盛老太太听见后面几句,轻轻冷笑几声,也不说话,端起茶碗轻轻吹着,房妈妈见状,便上前说:“老爷宅心仁厚,老太太如何不知,这件事拖了些许年,不说清楚,大家以后过日子总也不顺当,老太太是长辈,有些话不便说,今日就让我这老婆子托个大,与老爷说说清楚,望老爷不要怪罪。”

    盛紘见房妈妈开口,忙道:“妈妈说什么话,妈妈这些年为盛家鞠躬瘁,服侍母亲心力,于我便如同自家长辈一般,有话管说。”

    房妈妈不敢受礼,侧身服了服,道:“那老婆子就饶舌了,那林姨娘母亲与老太太原是闺中相识,说起来当时也不过几面之缘,本就不比另几个闺中姊妹要好,各自出嫁后是全无来往,我是自小服侍老太太,这事清楚不过,后来她夫家行止不当获了罪,虽未抄家杀头,却也门庭没落,那年林老太太当家男人病逝,她又膝下无子,一时没了依仗,带着女儿度日凄凉,临死前她寻到老太太处,只求着老太太看当日闺中情分,好歹照料她女儿一二,她那些亲戚个个如狼似虎,没害了女孩子。老太太是吃斋念佛之人,心肠是仁善不过,便应了下来,将林姨娘接进府来。那几年,我们老太太自问待她不啻亲女,吃,穿,用,样样都挑顶尖给,还日日念叨着要给她置办份嫁妆,寻个好婆家。”

    听到这里,盛紘面色微红,似有羞色,房妈妈叹了口气,接着说:“谁曾想,这位林姑娘却是个有大主意人,给找了几户人家她都不愿意,却私底下与老爷有了首尾,老婆子说话没规矩,老爷别见怪。这整件事我们老太太全然蒙鼓里,等到太太怒气冲冲哭到老太太跟前,老太太这才知道自己身边养女孩这般没有规矩。”

    盛紘羞惭不已,面红耳赤,话也说不出来。

    房妈妈温言道:“原本太太和老太太也不似今日这般,想太太刚过门那会儿,婆媳俩也是亲亲热热客客气气,可那事一出,倒像是我们老太太特意去抹太太面子,养林姑娘是为了给老爷讨小老婆,后来老爷您娶了林姨娘过门,再接着林姨娘生儿育女,日子过比正经太太还体面,太太不免将怨气都归老太太身上,和老太太也不怎么来往了,老太太真是凉透了心。”

    盛紘噗通一声,直直给盛老太太跪下了,垂泪道:“儿子罪该万死,给母亲惹了这许多不,让母亲心里憋屈却有无处可说,儿子不孝,儿子不孝。”

    说着便连连磕头,盛老太太闭了闭眼睛,朝房妈妈抬了抬手,房妈妈连忙去扶盛紘,盛紘不肯起身,告罪不已,盛老太太道:“你先起来吧,这些内帏中事你一个大男人原也不甚清楚,起来吧,母子哪有隔夜仇。”

    盛紘这才起来,额头却已是红肿一片,盛老太太叹气道:“我也知道,你小时候与春姨娘相依为命,日子过不易,我那时连自己儿子都顾不上,自也不知道下人奴才欺上瞒下不肖行径,让你受了苦,而现如今,你那太太又不是个宽厚人,是以你总怕林姨娘和枫哥儿受委屈,叫下人欺负受闲气,给他们房产田地傍身,我如何不知道你良苦用心,这才闭上眼睛合上嘴,这几年装聋作哑,权当个活死人罢了。”

    盛紘泣道:“如何与老太太相干,都是儿子无德,母亲心如明镜,句句说到了儿子心坎上,儿子就是怕太太……,这才宠过了些,坏了规矩,儿子万死。”

    “别一口一个万死万死,你死了,我们孤儿寡母依靠谁去。”盛老太太示意房妈妈给盛紘把椅子端过来,扶着犹自涕泪盛紘坐下。

    等房妈妈给盛紘上了条热巾子,净面上茶之后,盛老太太才接着说:“且不说天理人情,你也不想想,你现如今刚而立之年,仕途不说一帆风顺,却也无甚波折,当初与你一道中进士几位里有几个与你一般平顺,有多少人还干巴巴苦熬,眼红你,等着挑你错处,那可不是没有。且卫姨娘又不是我家买来丫鬟,她也是正经好人家出身,原本江南也是耕读传家,她原是要做人家正房太太,若不是家中遭了难,就是再穷也不肯为妾,现如今她进门还不过五年就惨死,要是有心人拿此事作伐,撺掇着她娘家闹事,参你个治家不力枉顾人命,你还能顺顺当当升迁么?”

    盛紘心头一惊,满头大汗:“幸亏老太太明白,及时稳住了卫家人,儿子才无后顾之忧。”

    “那卫家人也是个厚道,知道了卫姨娘死讯也没怎么闹腾,只想要回卫姨娘尸首自己安葬,我自是不肯。卫家人连我多给银子都不肯要,只说他们没脸拿女儿卖命钱,只求我多多照拂明丫头便感激不了,那一家凄惶,我瞧着也心酸。”

    盛老太太掏出手绢来拭了拭眼角,房妈妈亲自从外面端着茶壶来续水,给两个润瓷浮纹茶碗里都添上水,细心盖上茶碗盖,也跟着叹气道:“卫姨娘是个厚道人,她养出来姑娘也可怜,自打她姨娘没了,她就连着烧了两天,烧糊里糊涂,醒过来这些天就一直痴痴傻傻,连整话都没说过一句,那日我奉了老太太命去瞧她,只看见外面婆子丫鬟嬉笑打闹,屋里竟没半个人伺候,我一进去就看见姑娘她竟自己下床倒水喝!不过四五岁大孩子,连桌子都够不着小人儿,爬小杌子上踮着脚捧着茶碗喝水,真真可怜见!”房妈妈也抹起眼泪来了。

    盛紘想起卫姨娘往日柔情良善,心中大痛,惭色道:“我本想把她送到太太那里去,可这几天如丫头也病了,太太那里也是一团忙乱,打量着过几天,太太得闲了再送去。”

    盛老太太顺匀了气,缓缓说:“得什么闲,明丫头是要她抱着还是要她背着,家里丫鬟婆子要多少有多少,凡事吩咐下去自有人去做,不过略费些心思罢了,她推三阻四不肯养明丫头,怕是拿乔吧。”

    盛紘拘谨又站起来,不敢回声,盛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声音带着些许冷意:“你不敢说她,也说不着她,无非是自己立身不正,被她句句抢白罢了。当初你自己先坏了规矩,把个姨娘宠没大没小,竟跟正房太太一般排场做派,太太说了些什么我也想到——怎么?没事儿时候,都是姨娘自己带孩子养,死了亲娘倒想起她这个挂名嫡母了?这也怨不得太太恼了。以前事,我全都不管,只问你两句话,你老实答来。”

    盛紘忙道:“母亲请讲,莫说两句话,就是千句万句,无有不答。”

    “第一,卫姨娘这一尸两命,你是打算囫囵过去算了呢?还是要拿人抵命?”盛老太太目光紧紧盯着盛紘。

    “自是要细细算计,家中有这等阴毒之人岂能轻饶,她今天能害卫姨娘和我足了月骨肉,明日就能朝其他人下手,我盛家门里岂能容这种人!”盛紘咬牙答到。

    盛老太太面色微霁,缓了一缓,接着问:“好,第二,现今家中这样没大没小嫡庶不分情形,你打算怎么样?”

    盛紘长吸一口气:“母亲明鉴,我回来看见卫姨娘一身都是血尸首,还有那活活闷死母腹中孩子,心中已是悔恨难当,下人们敢如此张狂,不过是没有严厉规矩约束着,上梁不正下梁歪,一切根子自然是出上头,我已下定决心,必得整肃门风。”

    “好,好,有你这两句话就好,”盛老太太心中微敞,知道盛紘为人,便不再往下说,只连连点头,“你这官要是想长长久久做下去,我们盛家想要子孙绵延,必得从严治家,要知道祸起萧墙之内,许多世家大族往往都内里头烂起来,咱们可得借鉴。”

    “母亲说是,前几日儿子一直为考绩之事忧心,现如今心头大石落下,腾出时间来整顿整顿,先从卫姨娘临盆当日那起子丫鬟婆子收拾起来。”盛紘音调平静,心里显是颇怒。

    “不行,现不能查。”没想到盛老太太一口否决,盛紘奇了:“老太太,这是为何?难道要纵容这些个刁奴不成?”

    盛老太太深意看了盛紘一眼:“你泉州任同知数年,大家伙都知根知底,家中女眷都素有交往,一众丫鬟婆子仆役下人不少都是本地买来,家里有个风吹草动,别人如何不知,你虽与僚友大多交好,却也难保有暗中嫉恨你人,你前脚刚死了姨娘,后脚就大肆整顿仆役,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摆明了告诉别人你家宅不宁?”

    盛紘一警,口中称是:“亏母亲提醒,儿子险些误了事,要是泉州收拾家里,到时候要打卖人口,怕是全州都晓得了,待我们到了山东,到时候天南地北,我们怎么发落那几个刁奴,哪个外人又知道内情了。”

    “正是。所以,你这会儿非但不能声张,还得稳住这一大家子,风平浪静到登州赴任,待明旨下来,你拿了官印,咱们一家子到了山东安定下来,你再慢慢发作不迟。”

    “老太太明鉴,儿子已经许多年没和母亲说体己话了,今日说了这一番,心里好生敞亮,将来管家治家还要多依仗老太太了,得让太太多多来向老太太请教才是。”盛紘诚恳道。

    “不了,我已是半截入土人,这次要不是动静闹大了,我也不多这个事,以后我这边一切照旧,让你媳妇每月请安三次即可,你们自己事自己管,自己家自己理,我只清清静静念佛吃斋就是。”

    盛老太太似有些累,靠软榻靠背上,微阖眼睛,声音渐渐弱下去,屋角檀木几上摆着一盏紫铜麒麟香炉,静静吐着云纹般香烟。



第二章 



      盛府东侧莲花池旁,此时天日将晚,屋内闷热,院子里倒凉风习习,几个小丫鬟正院里嗑瓜子闲聊天,也没留半个人房里伺候,姚依依一个人躺里屋榉木造架子床上,半死不活发呆。

    姚依依把肉团一样小身体埋靠枕堆里,短小四肢张成大字型,神情呆滞,萎靡不振,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姚依依一直处于这种游魂状态,她转着小脑袋,四下打量屋子,这是一个类似于电视中看见过古代房间,房间当中放着一个如意圆桌,姚依依看不出那是什么木料,不过光泽很好,亮堂堂显然是好货,墙边靠着一个雕花木质顶柜,上面花纹依稀是八仙过海样子,还有几个矮几和圆墩方凳什么。

    姚依依觉得有些口干,光着脚丫下了床,南方人习惯用木板铺地,所以光脚丫踩地板上也不觉得冷,来到如意圆桌前,看见桌子下面放着一个小杌子和一个略高于小杌子圆凳,姚依依觉得很好笑,她踩上小杌子,再爬上圆凳,稳稳当当够着桌子,拖过一个沉甸甸茶壶,对着壶嘴就咕嘟咕嘟喝起来。

    喝完后,顺着刚才顺序又爬回床上,忽觉得齿颊留香,姚依依脑子钝钝想到,哦,今天不是白开水了,变成茶水了,似乎还是好茶。

    前些日子她也是睡到口干,自己爬着去喝茶,忽然门外进来了几个人,领头一个老妈妈看见她爬桌子喝水样子,好像被雷劈了震惊状,似乎深受打击,当场就把院子里丫鬟婆子发落了一顿,对着自己好一顿劝慰安抚,当时姚依依刚来这个世界没两天,还完全没有进入状态,来到一个世界后应该出现父亲母亲奶妈或贴身丫鬟她一概没有,每天只是走马灯一般进进出出许多人,她连面孔都还没认全,于是她只能木头木脑听着看着,没有任何反应,那老妈妈叹了口气,说了几声‘可怜’,就走了。

    姚依依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被同情了,其实她很想说,没有人房里她自,作为一个冒牌货,要她惊魂未定情况下镇定装样子,这个…比较难。

    她一个人屋里想伸腿就伸腿,想趴青蛙就趴青蛙,反倒有利于穿越后初期情绪恢复;那天那老妈妈走后,那些丫鬟婆子立刻改善了服务,桌子上放着些点心吃食,茶壶内蓄着茶水,昨天还放了一盆鲜沾水葡萄,为贴心是,她们按照姚依依身高体型,放了几把高低不一凳子墩子,刚好形成阶梯状,好方便她爬上爬下——然后,她们又出去玩了。

    姚依依十分感动。

    屋外院子里传来阵阵说话声,姚依依不用竖起耳朵,也能听清清楚楚。近这段日子,盛府里风起云涌,这个冷清小院里丫鬟们抖擞精神,将八卦事业开展如火如荼。

    “今儿早上我听老爷跟前来福说,前儿个上头明旨下来,咱们老爷这回升了个知州,月底便要去登州赴任了,这几天林姨娘那里忙乱哄哄,急着要把些铺子折现,到时好一并带走呢。”丫鬟A说。

    “我乖乖,你们说这些年来,林姨娘到底有多少家底呀?我瞧着她素日比太太还阔气,都说她是大家小姐出身,因是仰慕我家老爷,才委屈自个儿做了小,看来此话不假。”丫鬟B很兴奋说。

    “呸!你听那起子捧红踩低胡扯!我娘早对我说了,那林姨娘不过是个破落官宦家孤女罢了,当初刚来咱们盛府时候,身边只带着一个小丫头和一个老妈子,箱笼包袱加起来统共也不过五六个,身上穿还没有府里一二等丫头好,哪来什么家底?!”丫鬟C有些气愤。

    “呀,那林姨娘现如今可阔气了,老爷这么偏爱她,难怪太太总也不顺气,连带着枫哥儿和墨姑娘老爷都有些偏爱;这林姨娘真有能耐。”丫鬟D语带羡慕。

    丫鬟e接上:“那是自然,不然怎么哄老爷这么喜欢她,连太太脸面和府里规矩都不顾了,老太太心里虽不高兴,却也懒得管,她肚子又争气,儿女双全,自然腰杆子硬;哎,眼瞧着咱们这院子是不行了,卫姨娘时还好,老爷还时常来,这会儿卫姨娘一去,立时便冷冷清清,也不知我们姐妹几个会到哪里安置,要是能去林姨娘那头就好了,都说那儿姐姐吃穿还有月钱都比旁处要好。”

    “小蹄子,你想得美,我告诉你,林姨娘可不是个好相与主儿,”姚依依听出又是丫鬟C声音,她冷笑着说了,“当初她刚进门时还好,待生下枫哥儿后,便不着痕迹把几个有资历丫鬟婆子都慢慢贬了出去,我娘,还有赖大娘,还有翠喜姐姐和老娘,你道是为什么?还不是因为这些人当初见过她落魄寒酸样儿!”

    “呀!姐姐说是真么?这林姨娘这般厉害。”想要调职丫鬟e很是吃惊。

    “我要是瞎说,叫我烂舌根!”丫鬟C恨恨说,“现今到好,有身份妈妈不会说,会说都贬出府去了,府里竟没有人说她过去,只有那些个得了她好处黑心鬼,四处说她好话,什么琴棋书画无一不通,什么诗词歌赋样样皆精,心地厚道啦,秉性淳厚啦,我呸!真正厚道淳厚那个刚刚死了,就是我们顶顶老实卫姨娘!”

    “崔姐姐你小声点儿,被听见你可落不着好!”丫鬟F好心提醒。

    “哼!我怕什么?我是早配了人,且我娘是老太太跟前,早就出了府庄子里,前日里我老子娘已向老太太讨了恩典,这次老爷升迁去登州,我就不跟着去了,庄子里帮着做些活,到时候再也不用见这些糟心事儿了。”

    原来丫鬟崔C已经找好退路了,难怪这么不忌惮,姚依依想着。

    “咳,要不是这次卫姨娘事,谁知道林姨娘心这么狠,瞧她说话那么斯文有礼,待人又和气,谁想得到呀;我们卫姨娘刚死,她就把蝶儿姐姐几个都给撵走了,连我们姑娘奶妈都一并给遣了,只留下咱么这几个什么也不懂三等丫头……”丫鬟A越说越低声。

    “她们几个是卫姨娘得力,素日也与卫姨娘极要好,自是要撵走,不然到时候老爷问起来,查出个什么端倪可怎么办?”丫鬟崔C说。

    “什么端倪?你又瞎扯什么?”丫鬟B轻声。

    丫鬟崔C沉声说:“哼!我们虽是三等丫鬟,但也不是瞎子,那日卫姨娘临盆时候,明明寅时一刻就叫疼了,蝶儿姐姐急着去林姨娘那里求给叫个稳婆,可那稳婆为什么拖到巳时才来,家中婆子里也有不少懂接生,怎么偏那么巧,那几天都放了假,待到卫姨娘熬不住时候,蝶儿姐姐急着要净布要开水,怎么咱们几个不是被唤去叫人,就是被差遣着跑腿了?要紧时候,院子里竟没一个人好使唤。要知道,老爷和太太是早几日就出了门,西院老太太是不管事,府里一干大小事情都是林姨娘说了算,你说有什么端倪?!老天有眼,老爷突然有公事,早了几日回府,刚刚看见卫姨娘咽下后一口气,问了蝶儿姐姐几句,立时发了火;要是再晚几日回,怕是早被林姨娘收拾干干净净,什么也查不出来了!”

    此话说完,院子里一片安静,只有几声长长嗟叹,姚依依同学轻轻吐了口气,换了个姿势,等着听下半场,过了一会儿,有一个丫鬟说:“可这十几日,我也没瞧见老爷发作?只不过住到书房里去了,林姨娘也还是好端端,老爷心中,林姨娘自是比卫姨娘重。”

    丫鬟崔C短短冷笑几声,不再说话。

    “要我说呀,林姨娘也是,何必与卫姨娘争呢?卫姨娘如何比得上她?就像萍姨娘和香姨娘那样,不搭理就是了。”丫鬟D叹着气说。

    “这你就不知道了,萍姨娘和香姨娘如何比得我们卫姨娘,卫姨娘虽不懂什么诗呀画呀,但也不是什么低三下四丫头,是正正经经抬进门来,何况我们卫姨娘生极好,又年轻体贴,自打进门后,老爷也多有宠爱,原已生了个姑娘,要是再生个哥儿,也不见得比林姨娘差,可惜了……”丫鬟F一副过来人口气。

    “说就是,听说那是个极俊哥儿,眉眼生和老爷是一模一样;真是可怜,竟生生闷死娘胎里,唉……伤天害理呀。”丫鬟B用很轻很轻声音说,“就算事情查出来了又怎样?老爷难不成会让林姨娘抵命不成,看枫哥儿和墨姑娘面子上,也不能怎么样,不过拿几个下人出气罢了。”

    院子里又是一阵安静,姚依依点头,这个丫头很有眼色,一语中。

    “崔姐姐,还是你命好,老子娘和几个兄弟都有本事,回头你出了府,自是有福可享,就是不知道我们这干姐妹到哪里去了,眼看着这个小院子是要散了,也不知道我们姑娘会到哪里去。”丫鬟e时刻牢记就业问题。

    “享什么福?不过是换个地方做活罢了,不过离爹娘兄弟近些,能享点儿天伦之乐就是了,你们也别着急,都是三等丫头,林姨娘再迁怒也算不到我们头上来,到时候换个主子伺候而已。”丫鬟C不无得意说。

    “换个主子,也不知有没有卫姨娘这么好说话,她是个厚道人,从没对我们红过脸,那年我妹子病了,她还赏了我几两银子呢。”丫鬟A说。

    “老实是老实,可也太懦弱了些,我们这屋里是没礼,旁人爱来就来,院里婆子媳妇也敢暗地里算计姨娘,她一味忍让,也没落着好,除了蝶儿姐姐,谁又敢为她出头抱不平,谁又念着她好了;我说做主子呀,就该有些主子款儿来,想要事事做好,不过是不辨是非罢了。”丫鬟B说。

    这些话题太沉重了,很丫鬟们就把关注点转向崔C小姑娘终身大事问题,一时间院子里又轻起来。姚依依同学仰面躺床榻上,看着雕花架上青萝帐发呆,这种没头没尾聊天,她已经听了十几天了,目前她这个身体是盛府里六小姐,芳名叫做盛明兰。

    一个没了依靠庶出小姐,如今又似乎有些烧坏了脑袋,呆呆傻傻不会说话,下人们自然全不放眼里,加上这段日子盛府里鸡飞狗跳,不是忙着搬家,就是忙着收拾银钱,一些老妈妈和管事媳妇都忙脚不沾地,就没人看管这帮小丫头了,而她们大多是家生子,年纪不大,家长里短却清楚,这些三等丫鬟本就规矩不严,闲磕牙时也从不避讳,这倒便宜了姚依依,这十几天宛如听连续剧一般,把这盛府里鸡毛蒜皮听足了两耳朵。

    盛明兰亲爹,也是这盛府当家老爷,名叫盛紘,两榜进士出身,目前官居正六品,即将升迁为登州知州,他原是庶出,西院那个老太太是他嫡母,他有一妻N妾,不要问姚依依有几个妾,那几个小丫头讲故事忒没条理,听她也不甚清楚。

    先讲那一妻,盛府正房太太王氏,原是户部左侍郎家小姐,这门婚事说起来是盛紘高攀了,王家是世代簪缨官宦世家,而当时盛家老太爷,也就是盛紘老爹已然挂了,他不过是个小小进士。不过没关系,有盛老太太,她出身比王家好,是勇毅候爷府嫡出大小姐,加上去世老太爷曾是名动天下探花郎,所以王家老太爷抓着头皮考虑了再三,这门婚事就成了。

    婚后王氏育有长女盛华兰小姐,芳龄刚可以说亲事,长子盛长柏先生,大约是小学毕业前后那个岁数,下边还有个小女儿盛如兰,好像和姚依依目前这个身体差不多。

    再说那N妾,第一个要讲当然就是名震江湖林姨娘,她虽然也姓林,但却比黛玉妹妹强了不止一点半点,她们俩实力简直不一个档次上,就好像叶玉卿和王祖贤距离。黛玉妹妹徒有祖母庇护和老爹家财,混到后只落个香消玉殒,可瞧瞧人家林姨娘,寒寒酸酸进了盛府,白手起家,硬是把一个受压迫半封建半殖民地建设成为一个初步发达国家,圆满完成了从一穷二白到小康转型,简直比改革开放成果还惊人。这位林女士育有一儿一女,盛长枫先生和盛墨兰小姐,年龄不详,大约处盛长柏小和盛如兰中间区间。

    好像还有一个萍姨娘和香姨娘,其中香姨娘有个儿子,叫盛长栋,年龄还是不祥;至于其他没有子女姨娘,姚依依就不知道了,请不要责怪姚依依这样消极怠工穿越态度,实她穿越着实悲催了些。

    看过《壹号法庭》系列港剧吗?唇枪舌剑,你来我往,爱恨情仇,多么有挑战性职场,看见那个身披律师袍美女了吗?不,不,姚依依不是那个律师。看见律师前方那个刚正不阿法官了吗?不,不,姚依依还没这个资格,请大家顺着视线往下移,法官右下方有个埋头打字写东西哥们,对了,。

    从xx政法大学毕业后,姚依依参加了公务员考试,杀过千军万马,挤过独木桥,,这个铁饭碗让要好女同学们都羡慕不已。,刑事庭,民事庭,审监庭和执行局组成,姚依依有幸被一位热衷于组建娘子军老太看中,点入繁忙民事庭里当书记员。

,姚依依庭上不需要说话,不要判断,除了不断记录列证,她几乎可以算是隐形人,不过后判决书上倒会有她名字,经手事务中多就是分家产和争遗产,这让姚依依年轻心灵饱经沧桑。

    不过偶尔姚依依也会遇见一个帅帅律师哥哥和很有气质检察官哥哥,可惜气势凌人美女律师面前,姚依依丝毫没有发光机会,于是那两位哥哥双双传来有女朋友那天,心灵得到升华姚依依英勇向法官老太表示,愿意和她一起去支边一年。

    有一种叫‘马上法庭’,对于那些贫困山区而言,交通极其不方便,进城去一次得好几天甚至一星期,如果原告没有秋菊女士毅力,通常会息事宁人,于是就有了这种‘马上法庭’,早期时候,敬业法官会带着小组成员,牵着几匹马或骡子,抗上所需文件印章等东西,徒步走村串岭去那连车子也开不进去地方,按照传票去当地开庭,总而言之这是很苦差事,当地法庭往往人手不够,。

    姚依依顶头上司老太,差一口气就能评上副厅级干部,于是她咬着牙要去,可单位里其他女孩子可不愿意,没有男朋友急着找,有了男朋友了紧着盯梢,谁也不肯去,这时姚依依挺身而出,老太顿时感动内牛满面。

    当了十几年妇女主任姚妈一听见女儿这个决定,当场就要拉女儿去医院检查脑子,大城市打拼事业能干哥哥往电话里一通爆吼,只有政府单位姚爸思想崇高,觉得女儿十分有理想有道德,细细分析了支边利弊之后,姚妈才缓过来。

    其实姚依依并不是冲着一年后有可能升职机会去,她只是觉得自己人生太一板一眼了,完全按照国家规定计划,读完小学中学大学,然后工作,将来结婚生子,一辈子都一个按部就班环境中生活,日子固然舒服,可却少了必要人生阅历,她希望能去不同地方看看走走,了解和自己生活不同世界人们。

    一年后,姚依依吃了苦头,带着满心满足和骄傲,终于可以回城时候,当地突然连日暴雨,好不容易一天雨晴了,老太连忙带上组员开着一辆面包车急忙赶路,途中,她们遇到了天杀泥石流。

    躺床上,换了壳子姚依依同学只想说:保护山林,人人有责,乱砍乱伐,断子绝孙。


第三章 



      泉州地处闽南,民丰物饶,盛紘这里任同知数年,协理分掌地方盐、粮、河工、水利以及清理军籍、抚绥民夷等事务,多有政绩,这几年知府换了三任,他却原任上升了品级,盛紘颇会做人,与当地士绅官吏多有交好,闻得盛大人要升迁,这几日便人人争着给他设宴践行,盛紘不便推脱,连日应酬,把家中收拾行装举家迁移之事托付于太太王氏。

    几日来府中仆妇管事如过江鲫鱼般穿梭于王氏所居东院之中,王氏一扫几年来郁气,忙个不亦乐乎,这天午后王氏堪堪将事情料理个大概,叫几个贴身丫头点算剩下名目,便与刘昆家进了内厢房说话。

    内里靠墙置放着一张四方大卧榻,铺着细织蓉覃,堆着锦缎薄绸,上面并排沉沉睡着两个五岁上下女孩,两个大丫鬟守榻边小杌子上,给两个女孩轻轻打着扇子,见王氏进来,她们连忙起身行礼。王氏挥挥手,做意不要出声吵了两个女孩午睡,径直走到榻边去看,只见一个女孩圆胖富态,睡娇憨可人,王氏不禁眉头一松,眼中颇有笑意,再看另一个女孩,生倒是眉目秀美,就是面孔苍白,显是气血不足,整个人瞧着便是羸弱不堪,睡梦中也皱着小小眉头,王氏轻轻叹了口气,给两个女孩掖了掖身上锦烟薄毯,然后走到一张藤椅上歪着。

    刘昆家叫两个丫鬟出去看着门,自己也走到王氏跟前,寻了一把小圆凳坐下,却被王氏拉住,请她也坐到旁边藤椅上,刘昆家辞了辞,便坐下了。

    “太太这几日受累了,里里外外忙,眼瞧着东西都是收罗差不多了,今早登州那边传信来,说是那边府衙内宅也都收拾出来了,只等着老爷太太过去便可住了。要说呀,这维大老爷与我家老爷虽是堂兄弟,竟比寻常亲兄弟还要好呢,也不知花了维大老爷多少银子,这情面可大发了。”刘昆家热络说起来。

    “维老爷爹与我那过世公公是同胞兄弟,老爷与维老爷年龄相仿,当初是一同依附令国公家学里读书,后出了家学又一同拜杨阁老门下,哦,那会儿杨阁老还翰林院当侍读;伯老太爷那时正宠着一个姨娘,全然不管维老爷母子过凄凉。我家老太太颇为看顾那位老嫂子和侄子,又因我们老爷原是庶出,没被老太太养之前也颇过不易,这不和维老爷同病相怜,兄弟俩凑到一块儿是亲厚不过。维老爷虽未出仕,却理家得当,家财极厚,钱财于他并不放眼里,老爷与我娘家哥哥都做着官,将来也能照拂他子孙,费他几个钱也没什么要紧。”王氏颇有得色。

    “太太心里这么想,当着老爷面可千万别这么说,定要多多感谢维老爷厚意才是,也别老是提太太娘家怎样怎样了,可别忘了当初林姨娘是怎么煽风点火。”刘昆家见王氏老毛病又犯了,连忙提醒。

    王氏不悦:“那个谗言可恶狐媚子!”

    刘昆家不好接话,便岔开话题,笑着说:“六姑娘太太这里可好?听着那日老爷亲自抱着她一路从莲花池畔走过来,我就知道六姑娘定是要跟了太太。”

    王氏看了一眼卧榻上女孩,道:“这丫头没了亲娘,迟早是要归到我头上,这我也知道,却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当初姓林贱婢生了儿女,老爷怎么不想着我是嫡母,怎么不把孩子归到我这里来养,说什么骨肉亲情难舍,便让林姨娘自己养了。现如今卫姨娘一死,他倒记起我是嫡母了,我本想吊他一吊,拖个几天再说,谁知那天刚下了明旨,老爷就气势汹汹抱着这丫头到我屋里来,二话不说把孩子放下,我被唬了一唬,便没敢多说,收下了这个孩子。”

    刘昆家念了句佛,笑着说:“太太慈悲为怀,这才是正理,不论老爷有几个姨娘,太太总是嫡母,这名分是越不过去,之前是林姨娘狐媚蒙蔽老爷,这才浑了规矩,太太只管好好理家教子就是,我瞧着这回老爷是要整治林姨娘了,太太这头可得稳住,做出一番正房太太大家气派来,千万别乱了阵脚。”

    “整治什么?不过雷声大雨点小,那贱婢是他心肝宝贝,他怎舍得?”

    “太太可千万别这么说,我瞧着这回不对劲。”刘昆家摇头,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太太可还记得卫姨娘跟前蝶儿?”

    王氏点头:“那丫头倒是烈性,竟敢当面质问林姨娘,她这样为主子出头,也不枉卫姨娘与她姐妹一场;后来也不知怎么样了。”

    刘昆家低声说:“我男人从外头打听来,说林姨娘前脚将蝶儿撵到庄子里,后脚老爷身边来福便将人带走了,然后放到西院,老爷空了后细细盘问了蝶儿足半个时辰,之后蝶儿就由老太太做主,不知送到哪里去了。”

    王氏大感兴味,问:“此话当真?既如此,怎地老爷全无动静。”

    刘昆家起身取过一把扇子,站到王氏身边为她轻轻摇着,说:“怕只怕那林姨娘三寸不烂之舌,硬是又把老爷给哄心软了,不过就算只打卖几个下人,杀杀林姨娘威风也是好,太太正好乘机作为一番。”

    王氏不语,心中暗自筹算,刘昆家看见王氏神情,踌躇着开口:“只是有些话,奴婢不知当说不当说,说了怕太太怪我没规矩,不说又愧对老夫人嘱托,心中不安。”

    王氏忙握住刘昆家手,柔声道:“你说什么话?我与你吃同一个人奶水一起长大,本就亲如姐妹,你早我几年嫁了人,本当把你整家做陪房带了来,可你婆家是母亲得力管事,这才分开了几年,你有什么话可说来。”

    刘昆家笑着又坐到王氏跟前:“瞧太太说,老夫人是心疼太太,当初太太出嫁时,多少得力人都陪送了过来,只是我家公公是老夫人用惯了老人,这才留王府养老,那年老夫人一听说林姨娘生了个哥儿,就急整晚睡不着,连夜把我找了去,细细吩咐嘱托了半天,然后把我们两口子带几个小都送了过来。为是什么太太心里不清楚?不就是怕太太婆家受欺负,怕柏哥儿受冷待么?真是可怜天下慈母心。”

    王氏叹气:“都是我不孝,这般岁数了还要母亲操心。多亏你来,日日劝着我我,我这才收拾了倔脾气,与老爷和了好,你又教我给老爷纳妾,挫挫林姨娘气焰,说起来那卫姨娘也是你找来,你看人眼光不错,貌美却又翻不出幺蛾子来,她进门几年林姨娘可消停多了,这次是多亏了你,那贱婢才着了错处。”

    “这都是太太福气,与奴婢什么相干,只是卫姨娘这一死,不过八字才一撇,且还差着一捺呢;老爷怎么处置林姨娘且不得知,兴许被哄过去了没未有可知,咱们可不能松了这口气。”刘昆家说。

    “哼!老爷要是不处置那贱婢,还像往常那样宠着护着,那我也不要脸面了,索性把事情捅了出去,叫御史言官参老爷个宠妾灭妻且枉顾人命,看他还如何做官!”王氏拍着案几到,冷哼着。

    “哎哟,我太太哟,老夫人就怕您这个犟脾气,这才整夜睡不着!千万别说这种气话,这是伤人一千自损八百哟!”刘昆家忙摆手,急急劝道,“你这么一来,与老爷夫妻还做不做,柏哥儿前程还要不要,将来日子怎么过?”

    王氏立刻泄气了,咬牙道:“那你说怎么办?没出嫁时母亲只一味教我怎么管家理事,却不曾说过如何管治姨娘,偏这林姨娘又不是寻常偏房,打不得卖不得,还是从老太太那里出来,真憋屈死我了。”

    “太太且喝杯茶消消气,听我慢慢说来。”刘昆家倒来一杯温温茶水,递到王氏手里,“老爷固然是行事不当,但老夫人说太太也有不是之处。”

    “我有什么错处?难不成给老爷包戏子买粉头才算是?”王氏犹自忿忿。

    刘昆家笑道:“瞧太太又说气话。那日舅老爷府里,老夫人细细问过太太身边几个大丫头,便对我说太太您有三错,要奴婢回头与太太说,奴婢斗胆,今天便当了这个耳报神。想当初太太刚出嫁时,太太二话不说就把老爷两个通房丫头给遣了,老爷和老太太可是半句话都没有,那几年太太一人独大,别说老太太待太太是客客气气,老爷与太太也是相敬如宾。太太这第一错,就是日子过太顺心了,不免自大忘形,你内事要管外事也想管,老爷银子人事你统统都要做主,素日行事言语说一不二,开口闭口就是王家如何老太爷和舅老爷如何,这叫老爷心里如何舒坦?男人谁不喜欢女人做小伏低,谁不想要个温柔可心婆姨,老爷又不是个没用窝囊男人,外头谁不说咱们老爷大有前途,太太你一次两次给老爷脸子看,时不时下老爷面子,老爷如何与你贴心,如何不起外心?”

    王氏颓然靠椅背上,想起婚时旖旎风光,不由得一阵心酸,当初闺中姐妹谁不羡慕她嫁好,夫家虽不是位高权重,却也财帛富足,家世清贵,她一不用给婆婆站规矩,二无妾室来烦心,夫婿人品俊伟,才识出众,仕途顺当,将来做个诰命夫人也不是不能想。

    不知何时起,老爷与她越来越淡漠,贴心话也不与她说了,而她也只顾着抓尖要强,想要里外一把拿,把盛府牢牢捏手心里,正值兴头时,冷不防斜里杀出个林姨娘来,接下来她便一步错步步错,直让林姨娘一天天坐大。

    刘昆家冷眼看王氏神情,已知有眉目,就接着说:“老夫人说,自古女人出嫁都是依附夫婿,太太不紧着拢住老爷心,却只想着一些银钱人事,这是本末倒置了。”

    过了半响,王氏点点头,缓缓喝了一口茶。

    刘昆家放心了,拿起一旁扇子又慢慢摇了起来:“太太本是心直之人,哪知道那些个狐狸精鬼蜮伎俩,让林姨娘和老爷暗中有了私情却懵然不知,要是早发觉了,乘着事情没闹大,偷偷禀了老太太,将林姨娘立时嫁出去,老爷是发作不得,偏偏等到事情闹不可开交之时,太太就是再闹也不顶事了,这是太太这第二错。”

    王氏苦笑,这事她当初何尝不懊悔,只怪自己疏忽大意,从来不去管婆婆那头事情。

    刘昆家继续说:“后,也是要紧,老妇人说,太太你自己也是规矩不严礼数不周,因此老爷那里也说不得嘴。”

    王氏不服,立时就要辩驳,被刘昆家轻轻按住肩头,安抚道:“太太别急,听我慢慢传来。老夫人说,您当儿媳妇,不婆婆面前立规矩不说,不说晨昏定省,每月居然只去个三两次,每次去也是冷着脸,说不上几句话。婆婆吃穿用住全都自理,你概不操心张罗,这说出去便是大大不孝;太太您老爷那里便是有一百个理,只此一条您就没嘴了不是。不论老太太如何冷情,不喜别人打扰,您总是要把礼数孝道给全了。”

    王氏不言语了,这句话正中要害,其实这泉州地界里也有不少人暗暗议论过她们婆媳关系,几个要好太太也与她说过此事,劝她得多多孝敬婆婆,免得被人指摘,她当时并不放心上,老太太免了她每日请安,她乐从命。

    刘昆家看王氏眼色闪烁不定,知她心中所想,便悠悠说:“孝顺婆婆总是有好,第一便是太太名声,当初维大老爷爹也是闹宠妾灭妻,可是维老太太将婆婆服侍得全金陵都知道她孝心,维老太爷便也奈何不得了。”

    王氏觉得大有道理,便不做声了,刘昆家再说:“这其次,老爷有些事情做不合礼数,您说不得他,可是老太太却可说得,当日老爷要给林姨娘抬举庄子店铺,您一开口,人家未免说您嫉妒,容不下人,可要是当初老太太肯说两句,今日也不至于如此了。”

    王氏一拍藤椅扶手,轻呼道:“正是如此,当时我也真是晕了头,只知道和老爷老太太置气吵闹,却没掐住七寸,只是闹了个无用,平白便宜了那个贱婢从中取利,亏得你今天点醒了我,我才知道这般原由。过去种种,果真是我不是。”

    刘昆家连忙添上后一把火:“太太今日想通了就好,前头事咱们一概不论,往后可得好好谋划谋划,不可再稀里糊涂叫人算计了去才是。”

    王氏长长舒了一口气,握住刘昆家手,哽咽道:“我素日里只知道耍威风逞能耐,这几年不意竟到如此地步,往后日子你还得多多帮衬着才是。”

    刘昆家连忙侧身说不敢当,这主仆二人正你客气来我感激去,躺四方榻上其中一个小女孩微微动了动,姚依依同学松了松躺发麻腿,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看旁边睡像只猪小女孩,盛如兰小姑娘,她正微微打着小呼噜,看来这个是真睡着了。

    姚依依向泥石流发誓,她绝不是有意偷听,她早就醒了,只是懒得动弹也不想说话,于是闭着眼睛继续躺着,谁知这两位欧巴桑居然把这里当聊天室了,从搬家养女儿一路谈到爱恨情仇,越说越兴奋,越说越投入剧情,姚依依反而不好意思醒过来了。

    只听见那刘昆家还说:“……咱们老爷又不是个糊涂虫,他官场上顺顺当当,心里明白着呢?太太切不可和他耍心眼,反倒要坏事了,您是个直肠子人,如何与林姨娘比那些弯弯绕狐媚伎俩,您当前要紧呀,就是贤惠和顺,对上您要好好孝敬老太太,我瞧着老爷对老太太极是敬重,您就算不能晨昏定省,也得隔三岔两去给老太太问安,嘘寒问暖,就是摆样子也得摆像模像样,这对下您要好好抚育六姑娘,老爷对卫姨娘多有歉疚,您对六姑娘越好,就越能让他想起卫姨娘是怎么死,还显得您贤惠慈爱,日子长了,老爷心也就拢回来了。”

    姚依依觉得这刘昆家说话忒有艺术性,她要劝话归纳起来无非是:太太呀,你拿镜子照照自己,咱要脚踏实地实事求是,您和林姨娘去比女性魅力和嗯嗯啊啊,那是基本没戏滴,不过别担心,当不了刘德华,咱可以当欧阳震华,你就好好伺候婆婆带带孩子,咱打亲情牌品德牌,走走老妈子路线,那还是很有赢面滴。

    那刘昆家还没说完:“……六姑娘这几天不怎么吃饭也不说话,太太得多上心了,这六姑娘是个丫头片子,又分不着家产,回头置办一份嫁妆送出去就是了,也碍不着太太什么事,还能给五姑娘做个伴不是?”

    姚依依闭紧眼睛,她加不愿意醒过来了,想她一个有为青年沦落到这种地步,简直情何以堪呀,况且这层皮子和自己似乎不是很和谐,让她一直病歪歪,甚至不怎么觉得饿,拒绝接受现实姚依依目前依然消极怠工中。



第四章 



       盛府下人中有不少是本地买来,那些舍不得离开故土亲朋下人都被盛府放了,还发了些遣散银子,众人交口称赞盛大人仁厚爱民。盛紘挑了个宜出行黄道吉日,一大清早带着阖家大小出发,盛府上下几十口人外加行礼辎重足足装了七八船,盛紘担心太过招摇,便遣可信管事押送着其中几条行李船先行北上,同时也好提前打点宅邸。

    姚依依跟着王氏住船舷右侧,身边丫鬟婆子又换了几张面孔,她也懒得记了,依旧是每日吃了睡睡了吃,吃不了许多却睡过头,除了先头几日有些晕船之外,和她一道盛如兰小姑娘都十分兴头观看水上风景,一边看一边蹦蹦跳跳来与自己这个‘不会说话得了傻病’六妹妹讲。

    如兰小姑娘估计没怎么出过门,哪怕就是飞起一只大老鸹,她也能兴奋个半天,挥舞着胖手指一路大惊小怪,王氏看不下去时便喝斥她两句,小如兰郁闷,不敢老是趴舷窗上,只要来和姚依依说话,每次她叽叽喳喳个半天,姚依依就有气无力嗯一声或点点头。

    “娘,我瞧六妹妹是真傻了,连话都不会说。”六岁小如兰对于伙伴表示不满。

    “四妹妹,休得胡说,明兰是病了,昨儿个我就听她说话了,她比你小一岁多,又刚没了卫姨娘,你可不许欺负她。”十二岁盛长柏坐窗边看书,眉清目秀身姿挺拔。

    “昨日她只说了四个字——‘我要方便’,大姐姐你也听见。”小如兰扯了扯姚依依辫子,姚依依纹丝不动靠软榻中,好像又睡着了。

    “好了,如兰。”十三岁半盛华兰小姐正是亭亭玉立时候,出落像一朵刚出箭白兰花一般娇嫩漂亮,她挨软几旁翻看着刺绣花样,“没吵什么,一路上就听见你咋咋呼呼,一点大家规矩都没有,你再吵闹,当心我去回父亲,叫父亲罚你抄书,看你还有没有闲心去管旁人,自己玩你自己去。”

    小如兰撅撅嘴,似乎有些怕长姐,不甘愿跳下姚依依软榻,到一边和丫鬟翻花绳去了,走到盛华兰身后时,还朝她扮了个鬼脸。

    过不多久,华兰身边大丫鬟进来了,华兰放下手中花样,问:“怎么样了?”

    那丫鬟抿嘴一笑,回道:“果不出小姐所料,那头正热闹着,因是船上,闹将不起来,这会儿正抹泪呢,我本想多打听两句,被刘大娘撵了出来。”

    华兰笑了笑,心里高兴,长柏放下书卷,皱眉道:“你又去打听了,父亲已经吩咐不许多问,你怎么总也不听,成日打探像什么大家小姐样子。”

    华兰白了弟弟一眼,说:“你啰嗦什么,我事不用你管,读你书罢。”接着又自言自语轻轻说道:“……她果真是惹恼了父亲,可究竟是为什么呢?今晚非得问问母亲不可……活该!”

    姚依依眯着眼睛装睡,作为场唯一知情人,她觉得这几天船内可比船外风景精彩多了,刚开船十天,盛紘就泊船补给码头打发了两三个管事,请注意,他们都姓林。

    他们原是投奔林姨娘来落魄族亲,这几年他们做了林姨娘左膀右臂,外面管着铺子庄子,里面包揽采买差事,人前人后都威风八面,这次盛紘要撵人,他们自然不肯,求到林姨娘面前,林姨娘大吃一惊。她心思慎敏,知道事情不对,立刻到盛紘面前去求情,可这次不论她好说歹说盛紘都冷着脸,不去理她,偏偏又是船上,主子下人首尾相闻,她也不好拿出弹琴吹箫西施垂泪那一整套功夫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去了臂膀。

    王氏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不敢稍有透露,只得苦苦绷住脸皮,不敢当众流露喜色,撑着极是辛苦,她心情愉,行事也大方起来,待姚依依愈发亲厚,吃穿都照自己亲女置办,一停船靠岸就去请大夫来给姚依依诊脉,看看是不是真傻了,可惜姚依依不配合,依旧是一副病恹恹样子,吃不了几口饭,倒成日睡昏沉沉。

    盛紘常来看姚依依,每看一次就担心一次,每次抱着女儿掂掂分量,眉头都皱紧些,便催着船夫行疾走,想着点到登州,安定下来之后得给女儿好好看看。

    初夏南风正劲,由南向北行船十分顺利,待到了京津地带,盛紘带着几个幕僚自行了下了船,走陆路去京城吏部办理升迁手续,还要叩谢皇恩以及拜谢一干师长同僚,其余亲眷则由长子领头依旧往北先去山东。

    盛紘这一走,林姨娘愈发老实,干脆连面都不露了,只自己船舱内教养儿女,船上众仆妇船工及别家船舶驶过,常能听见林姨娘舱内传来朗朗读书声,都纷纷赞叹盛府是诗书传家,果然家学渊源,王氏又气愤起来,逼着长柏也读出些书声来让旁人听听,长柏哥哥为人寡言稳重,听母亲如此要求,顿时小白脸涨成了个期期艾艾大茄子。

    姚依依曰,茄子加不会读书。

    姚依依睡昏头昏脑,完全不知道过了多久,反正等到如兰小姑娘坐厌了船,长柏哥哥看完三卷书,华兰大小姐绣完了四块手绢时,大家终于停船靠岸,码头上已经有管事带一干仆役等着接人了,灰头土脸岸上人和头晕脑胀船上人都没啥好说,直接换乘了车驾,接着又是颠颠簸簸了好几天,还好登州也是靠水近地方,待到盛老太太被颠断气时候,大家终于到了。

    姚依依是南方人,不怎么晕船,却狠晕马车,吐了好几天黄水,几乎连胆汁都呕了出来,这次不是装睡了,而是直接晕死一个孔武有力婆子怀里,被抱着进了家门,根本不知道登州家是个什么样子,等到有些缓过气来时候,已经炕床上了,每次睁开眼睛来,都能看见一个大夫旁边摇头晃脑,第一次是个四十岁左右叔叔,第二次是个花白头发老大爷,第三次是个须发皆白老翁,按照中医大夫年龄与医术成正比定律,这大夫应该是一次比一次高明了。

    连着请了三个大夫,都说盛府幼女病况堪忧,不是医药不好,而是问题出姚依依身上,她完全没有求生意志。王氏看着小女孩只瘦皮包骨头,心里开始惴惴不安,近和盛紘刚有些关系缓和,盛明兰又是盛紘亲自抱到她处来养,倘若盛紘回来看到小女儿病死了,那王氏真是揽功不着反添堵了。

    盛紘回来看见女儿孱弱成这个样子,对林姨娘愈发上了怒气,白日里处理公务,下了衙回府就发落下人,盛府初来登州,无论买人卖人外边都不知道内情,只当是官上任,内府下人也多有调整而已。盛紘心里有气,避着不见林姨娘,连着两日将她房里几个得力丫鬟婆子都打发了,或贬或撵或卖,还夜夜歇王氏房里,王氏心里几乎乐开了花,拿出来给姚依依补身体人参一株比一株大,一支支塞似萝卜大人参只看姚依依心里发毛。

    这边春光明媚,那边却凄风苦雨,林姨娘几次要见盛紘,都被下人拦外面,不过她究竟不是寻常人,这一日晚饭后,盛紘和王氏正商量着盛明兰病情,几个孩子都回了自己屋子,只有姚依依还昏沉沉躺临窗炕床上,夫妻两个一边一个挨着炕几,说着说着话题就绕到登州置办产业事上了,突然外面一阵喧哗,传来丫鬟们喝斥阻止声,王氏正待打发身边刘昆家去看看,忽一阵风动,湖蓝软绸薄帘子被一把掀开,当前进来一个人,不是那林姨娘又是谁?

    只见她全无环佩修饰,头上乌油油绾了一个髻,竟半点珠翠未戴,脸上未施脂粉,她原就生风流婉转,一身暗蓝素衣映她肌肤欺霜赛雪,一双弯弯如月黛眉似蹙非蹙,腰身盈盈一握,似乎今日瘦了许多,端是楚楚可怜。

    外面传来丫鬟婆子互相推搡打捏声音,显是林姨娘带了一支娘子军来闯关了,盛紘转过头去不看她,王氏怒不可遏拍着炕几:“你这副鬼样子,作给谁看,叫你好好待房里,你闯进来做什么?吵满屋人都知道,你当旁人和你一般不要脸呢!你们把她叉出去!”

    说着几个丫鬟就来推赶人。

    “不许碰我!”

    林姨娘奋力挣开,噗通立时朝着盛紘跪下了,声音如铁器撞刀砧,脸色决然:“老爷,太太,我今日是横下一条心,倘若不让我说话,我就一头碰死这里,好过零碎受罪!”

    盛紘冷喝道:“你也不用寻死觅活,打量着我素日待你不薄,便学那市井妇人,来做着一哭二闹三上吊戏给谁看!”

    林姨娘眼泪如涌,凄声道:“这些日子来我心里跟熬油似闷了些许话要说,可老爷却避着我不肯见,我心里已是死了好几回了,可是老爷,您是百姓父母官,,你也得容人辩上一辩,何况我毕竟服侍老爷这些年,还有养了一对儿女,如今你就是要我死,也得叫做个明白鬼啊!”

    盛紘想起卫姨娘死状,光火了,一下砸了个茶碗地上:“你自己做好事!”

    林姨娘珠泪滚滚,哽咽道:“……紘郎!”声音凄然。

    王氏火大了,一下从炕上跳下来,对着丫鬟媳妇吼道:“你们有气儿没有,死人呢,还不把她拉出去!”

    林姨娘昂首道:“太太这般不容我说话,莫非是我怕我说出什么来?!”

    “你满嘴喷什么沫子,休这里胡诌!我有什么好怕。”

    “若是不怕,便今天一口唾沫一个坑,把话撂明白了,是非黑白老爷自会明辨。”

    王氏气胸膛一鼓一鼓,林姨娘犹自垂泪,屋里一时无话,盛紘到底是做官,知道今天不如把话都说明白,便对叫丫鬟去找管事来福,刘昆家十分心活,将屋内一干丫鬟媳妇全都叫出屋去,不一会儿来福进来,盛紘低声吩咐了一番,来福领命,回头带了几个粗使婆子进来,把一干仆妇都隔到正房院外去。

    房里只剩下盛紘,王氏,林姨娘,刘昆家并来福一共五人,哦,还有昏睡榻上姚依依同学,估计这会儿众人都把她忘了,姚依依再次向泥石流发誓,她并不想留这里听三堂会审,可是……她好还是继续昏迷吧。

    林姨娘轻轻擦拭着眼泪,哀声说:“这些日子来我不知哪里做错了,老爷对我不理不睬不说,还接二连三发落我身边人,先是投奔我来两个族亲,接着又是我身边两个丫鬟,前日里连自幼服侍我奶妈也要逐出去!老爷办事,我并不敢置喙,可也得说个青红皂白呀!”

    盛紘冷冷开口:“好!我今天就说个青红皂白,我来问你,卫姨娘到底是怎么死?”

    林姨娘似乎并不吃惊,反而戚然一笑:“自那日卫妹妹过世,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当日泉州之时,府里丫头婆子都隐隐绰绰议论着,说是我害死了卫姨娘,我本以为这不过是几个无知下人嚼舌根,又因老爷升迁即,我不敢拿琐事来烦扰老爷,便暗暗忍下了,总想着清者自清,过不多时谣言总会散去,可没想…没想,老爷竟然也疑了我!”

    说着便滚珠般泪水止也止不住哭了起来。

    盛紘怒道:“难道我还冤了你不成。卫姨娘临盆那日,你为何迟迟不去请稳婆?为何她院中连个使唤人都没有?为何家里几个会接生婆子都不?当日我与太太都去了王家,只留你家,不是你还是谁?”

    林姨娘白玉般手指抹过面颊,哀哀凄凄说:“老爷,你可还记得几年前三姑娘夭折时候,太太说话,太太说叫我以后少管姨娘们事,管好自己便是了。当日老爷与太太离家后,我就安安分分守自己院里。老爷明鉴,家里两个主子都离了,府中下人们还不想着松松歇息歇息,偷懒跑回家婆子多了去,又不止那几个会接生婆子?!我进门不过几年,那些婆子可是家中几十年老人了,我如何支使动?!”

    盛紘冷哼一声不说,王氏转头看刘昆家,眼中微露焦急之色。

    林姨娘接着说:“后来下人来报,说卫姨娘肚子疼要生了,我连忙叫丫鬟去传门子,让他们给叫稳婆来,可谁知二门婆子和几个门子都吃酒赌钱,我丫头求爷爷告奶奶唤了半天,他们才慢吞吞去了,这一去便是好几个时辰,我事后也问过那几个门子,他们只说是路近稳婆不家,跑了好几里地去城西找来,这才误了卫姨娘临盆。老爷,太太,上有天,下有地,我说句句属实,若是我存心要害卫姨娘,便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老爷若是还不信,可自去问那日婆子门子我是什么时辰去叫稳婆,自有人听见!”

    说着又呜呜哭了起来。

    盛紘转头,深深看了王氏一眼,王氏心里一跳,去看刘昆家,她朝自己皱了皱眉。要知道,那几个会接生婆子大都是她陪房,而二门媳妇和门子是一直由她来管,就算盛紘不起疑心,她也免不了一个督管不严放纵下人罪责。

    “如此说来,你倒是一点罪责都没了?好伶俐口齿!”王氏也不能多说,显得她十分清楚内幕也不好。

    林姨娘膝行几步,爬到炕前,一张清丽面孔满是泪水,如明月般皎洁,哽咽缓缓诉说:“若说我一点错也没有,那也不然;我胆小怕事,不愿将事揽身上,若是我当日亲自陪卫妹妹身边,指挥丫鬟媳妇,也许卫妹妹也不至于年轻轻就……,我不过是怕自己但上责任,怕被人说闲话而已。我是错了,可若说我有心害死卫妹妹,我就是到了阎王那儿也是不依!我到底是读书长大,难道不知道人命关天事吗?”

    盛紘心里一动,默声坐着。

    王氏气极,正想大骂,被刘昆家眼神生生制止,只好强自忍耐,那林姨娘又抽泣了两下,哀声凄婉,颤声说:“老爷,太太,我本是一个无依无靠之人,这一辈子都是依附着老爷活着,倘若老爷厌弃了我,我不如现下立刻就死了。我原也是好人家女儿,老太太要给我挑人家,是我自己不要脸面,定要赖盛家,不过敬慕老爷人品。被众人耻笑,被下人瞧不起,我也都认了,是我自己甘心情愿。……我也知晓自己惹怒了姐姐,让姐姐心里不,姐姐怨我厌我,我都明白,也不敢自辩,……只盼望姐姐原宥我对老爷一片痴心,当我是只小猫小狗,偌大盛府之中赏我一个地方缩着,有口吃就是了,只要能时时瞧见老爷,我就是被千人骂万人唾,也无怨无悔!……太太,今日当着来福管事和刘姐姐面,我给您磕头了,您就可怜可怜我吧!”

    说着,还真磕起头来了,一下一下,砰砰作响,盛紘心头一疼,连忙跳下炕,一把扯起林姨娘:“好端端,你这是做什么?”

    林姨娘抬起头来,泪眼婆娑望着盛紘,千般柔情万般委屈,凝视了一会儿,却什么也不说,转头扑王氏腿边,一边哭一边哀求道:“求太太可怜,要打我罚我都成,就是别把我当那奸邪之人,……我有不懂事,就叫我来训斥,我什么都听太太……我对老爷是一片真心……”

    哭声嘶力竭,气息低哑,双眼红肿,气竭倒向另一边盛紘腿上,盛紘实不忍心,颇有动容,轻轻扶了她一把。

    ——太给力了!!!

    姚依依终于忍不住睁开一条缝眼睛去看,盛紘脸上不忍大盛,王氏气脸青嘴唇白,却半句说不出口,浑身抖好像打摆子,来福看目瞪口呆,刘昆家自叹弗如。

    林女士惊人才华奇迹般把一心想要睡死姚依依同学惊醒了,她扪心自问,一个出身官宦人家小姐,虽然落魄了,然养尊处优了十几年,她有勇气这样当着下人面表决心表痴心,说跪下就跪下,该求饶就求饶,哭就哭,争就争,为什么自己就如此懦弱,不肯面对现实呢?不就是投了一个不咋地烂胎吗。

    一个凉凉夏夜,一位专业过硬技艺精湛职业二奶终于唤起了姚依依生存勇气。


小说内容来源于19楼,欲知下文,请自行搜索,本订阅号仅供推荐,不提供资源,如有不便,敬请谅解,谢谢


友情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