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见物语 ·芝山》
作者:夜帝王
插画作者:百文夏夏
身穿织锦小袖1的女人“啪嗒”一声把手里的木块扔回托盘,从膝盖旁的点心盒里抓起一个团子。
嘬着点心馅儿的吃相与其说是有些不雅,还不如说像是没有别人在场,自顾自大吃时的毫无顾忌。木夜一耐着性子看着那团糕点快速消失,后悔晚饭时为什么没多吃一碗米饭。
那女人的眼神一直停留在点心盘子上,好像根本没听见木夜的一番说词。
“……总之,请让我拜见一下那把樱屋的名刀。”
木夜花了很多钱,跟带路的女孩儿说了很多好话,终于进入“樱屋”最深一重院落,见到这里的老板白川八重子,并且奉上一块价值不菲的香料作为礼物之后,才鼓起勇气说出这番话的。
吉原2最出名的是由女人经营,这一点并不是新闻,但亲眼看到此人还是挺长见识。这女人大概平时穿惯了男装,乍看就像是个无所用心的纨绔子弟,身上这套常礼服花纹过于华丽,腰带上甚至还插着佩刀。眉毛没剃过,也没涂白粉,头发说是挽着髻也太勉强了,这种随便一抓一扭扣在脑后的发髻,要说是刚从澡堂子里出来也不是不能相信。
她吃完团子,从脑后拔下一根金灿灿的簪子搔着头皮,一脸爱搭不理,发髻摇摇欲坠。
木夜一不打算再浪费时间了。
“您是不是……”
“呵。”
她张开嘴打哈欠,顺便打断了木夜一的话头,一只手伸向一旁的纸门,木夜一不情愿地上前帮她拉开门。
檐廊的边缘被半轮明月照得闪出幽光,庭院中书带草和黄葵围起一汪小池塘,塘里传出蛙鸣,毕竟已是八月,蛙声带着一丝凄苦。屋外传来隐隐的歌乐之声,仔细听的话,连女子们的娇笑声也依稀可闻。吉原的普通夜晚,静静听来让人有着奇异的遐思。
“别叫啦。”
白川往纸门外丢了什么东西,咕咚一声落在小池塘里。蛙声顿止,水中的月影也被打碎。
随着涟漪泛开的银白月光,让木夜微微一怔。本想跳起来给这女人一点颜色看看,但那暴躁的情绪莫名其妙地被击水声消解了许多。
转回头来,发现白川面前的托盘空了。
扔进池塘打青蛙的是他当做见面礼奉上的沉香木。
要是换了别的男人,再怎么好脾气这时候也会发作。
把别人送的礼物当成什么啦。瞧不起人也要有个限度。那可是有“芝山仙乘”之称的名贵奇香啊,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看着月影在水面上渐渐归拢拼合,木夜一换了个舒服坐姿,撇嘴一笑。
“原来如此,果然是赃物。”白川显然是看见了他的笑容。她继续从盒子里挑选点心,语气平板板的好像在读招牌上的字,“还有名刀什么的,我怎么都不知道有那种东西。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反正不是自己的东西,送出或被损毁时并不心疼,这是人之常情。将从别人家里偷出来的东西送给另一个人,结果人家不当回事,这也不值得大闹一场。那么想要把自己拥有的好东西藏起来不给别人看,这种心情更是再自然不过。
“说的是当年阿留太夫和吴羽佐舟大人殉情的那把刀。听说名叫绮见,很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刀。”
木夜一说完,伸长手臂把点心盒拉到自己面前,挑拣里面的团子。
——什么嘛。这么高级的漆绘长盒,里面装的都是些街边小吃。一文三枚的糖渍杏干被四个一组的糯米糕团团围住,像衣着寒碜的捕快遭遇了一群相扑士,豆沙馒头戴着苇子头巾兴高采烈地看热闹,把踩着满地砂糖的三角形烤米饼挤在围墙边缘。全是甜东西,不合木夜一的胃口。
他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捏起一块米饼放进嘴里,白川瞅着他,忽然露出笑容。
呆坐着面无表情时的百川八重子无疑已届中年,一笑起来又完全像个年轻女孩的样子。
真实年龄无从猜测。
“求见什么的,不至于吧。殉情这种说法也太奇怪了。”
白川拈起落在纸上的糖屑放进嘴里,低声说了句“好甜”。
“好色的男女尽欢之际,一时兴起用长刀将自己和对方穿在一起,这么风流的做法和殉情可不是一回事。”
“要说官许游郭3里最漂亮的女人嘛,那肯定是阿留啊!”
安倍见明眉飞色舞地挥动着筷子,变得更像花柳街的火消头了,谈起美人来如数家珍,简直就是会走路的风月榜。
“阿留?”
木夜一和桂志音都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嗯,京都的初樱阿留嘛,虽然是六七十年前的头牌。”
说完这句话,安倍见明的脑袋上立刻挨了巴掌。
老鬼也有十六,粗茶也有头汁,豆蔻年华的女孩子长得再难看也有青春之美。所以七老八十的名妓这种东西,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副什么德性。
“哎、哎。”
见明抹着额头上的汗大笑。
“但是见过阿留的人都说那是最棒的女人哟。而且最后还跟一个年轻时大有名气的剑客殉情了呢。”
“殉情?投河吗?”
“胡说什么!哪儿有投河的剑客。”
这是半个月前在路边的酒馆里与好友消夜时的谈话。安倍见明绘声绘色地讲了殉情故事,“吴羽佐舟”这个名字被当成最后的包袱。
只是作为阴阳师世家的不肖子火消头4讲来,无论是多风流的故事听起来也像极怪谈。
一时兴起挥刀赴死当然再风流不过,但想起主角是年逾古稀的老头子和满脸皱纹的老太太,还是让人心生不畅。况且一人从背后刺穿另一人,自己再以拥抱的姿态迎上刀刃,硬是把两具躯体穿成一串,没有决心和意志力恐怕很难做到。要是普通殉情,哪怕一把火把房子烧了也比这样要容易操办。
所以,应该是一把穿刺时甚至不会感觉到痛的、无比锋利的宝刀。
为名刀而痴狂的木夜一听说了这样的故事,就心痒难耐地往樱屋跑。半个月来,占地颇大的楼户几乎被他翻了个遍,作为来说,这里收藏的兵器未免太多了些,但哪一把都不像是传说中的“绮见”。
“说起来……你也不是没有见过那把刀。”白川嘬着手指上的糖,恶作剧似地斜睨着他,“来了那么多次,要是真没看见过,只能说是没缘分。”
“哦?”
木夜一看向庭院里的小池塘。
说是来了很多次,但作为买春的客人,算上今天才只是第二次。
其他时候都是以盗贼的身份不请自入。
“嗯。”
白川往身后的靠垫上一歪,又恢复了懒洋洋无所用心的样子。
“从楼上的窗子钻进来,所有私室都查看过。只差没有把地板都掀起来一遍,最后死心了才说什么求见之类的话。”
“哈,被发现啦。”
知道自己的盗贼行径被人看破,木夜也没有太惊讶,只是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
“您藏东西很有一套。”
“肯定也偷看偷听我这里的客人找乐子了。”
“谁要听火坑里的女孩儿和急色鬼们发出的声音啊?”
白川好像没听出木夜语气中的挖苦,反而像受到恭维似的得意起来。
“果然听到了。”
木夜伸展一下腰背,尴尬地笑笑。
“是来求见……”
“倒不是不让看。现在去看刀不合适。正是歌舞升平的时候,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呛地一声拔出刀来?会引起械斗的。”白川突然想起来似的拿起放在一边的长烟杆,“总之……不是现在。”
这么说,“绮见”不在这个房间了。
房间里倒不像是有刀的样子。
白川坐在东墙边的案台一侧,台子上账本、烟具、手镜、笔墨乱糟糟的摆在一起。十二叠大的房间里有四叠的地方堆着书本和画轴,其中一半是春宫画,没有特意展示,就那么摊开放着,像是看一眼就随手放下了。,上面搭着件衣裳。北墙边是妆台,看着都挺值钱的首饰就那么摆在明面上,是值得盗贼下手的东西……尽管不是第一次进入,但在灯火通明之时,好像不是同一个房间。
“依你看,什么时候合适?”
反正主人没有个主人的样子,木夜懒得再用敬语。
白川没答话,伸头看了看外面的月亮,双手灵活地摆弄火镰点燃烟锅,深深吸气的时候发出“咝”的一声,一缕白烟从她口中泄出。
木夜还不死心。
“那,能不能告诉一下……”
“夏天终究是要过去了。”她看着水面上流转的月光小声说,“要把大衣服拿出来晒晒。再过几天,虫子们也要开始叫了吧。丢石头什么的可就赶不走那个声音喽。离开夏天,说开心是挺开心,说伤感也真是伤感啊。”
木夜随着她的目光看向门外。
“枫树的叶子就要变红了。是每一片深深浅浅都不一样地变红哦。但是姬小松的叶子永远都是绿的。季节这种东西真是无法言说,想必也含有禅机。草慢慢变黄。下没完没了不痛快的雨。夜晚也会变长。酒要多准备一些,因为秋天人会变得寂寞,会变得更想吃东西。再接下去,就要到冬天啦。江户的冬天啊……”
听着白川语调平板的声音,木夜觉得眼睑沉重起来。
——这是忍术?
听起来毫无语气,但字与字之间有着奇特的间隔,那节奏让人忍不住想闭上眼睛沉入梦乡。
疲惫感顺着脊柱缓缓向上爬,脖子抬不起来了。
“那时的樱屋会有更多客人,所以,要有更动听的歌,女孩儿们要打起精神。啊,香鱼的季节到了。啧啧,香鱼啊,香鱼可是好东西。”
说起吃的,白川好像流露出一丝兴奋。木夜精神稍微一振,马上又陷入新一轮的倦意中。
好像饱食之后无法抑制的困怠。
“有这么多要想的事情,绮见什么的,不重要啊。”
是这样吗?
耳边传来了织锦布料摩擦的悉索声。反应过来的时候,白川已经走下主座来到他身边,摆好支肘和坐垫,归拢衣摆坐下。
“这是今年最后一个夏夜了。刚才还有青蛙在叫呢。这样的夜晚,能枕在女人的腿上睡一觉再好不过。要是能下个小雨,听听雨点打在树叶上的声音,落在池塘里的声音,一直舒舒服服地睡下去,神仙也不过如此啦。”
仿佛是在回应她的言语,纸门外传来轻微的雨声。
木夜放松身体,松开膝盖歪倒在地。
雨点拍打树叶。落进池塘。
白川轻轻捧起他的头,放在自己腿上。
“樱屋的大门,就是为能够享受这种夜晚的男人而敞开的,盗贼大人。”
木夜一以为自己做梦都会梦到的那把刀,并没有出现在他的梦里。
他梦到的是芝山。
从明国乘船渡海而来的名贵沉香,切割成小块,被悉心收藏在阴暗干燥的仓库中,等待着被点燃,在仕女的衣物上留下隽永的香气。
浓香散去之后,香的灵魂浮现出来。
无法诉诸语言的微妙气味。像是最后的夏夜中落下的雨点的气味,像是在祭典上擦肩而过的女子头发上的气味,像是痛快斩开人类身体时血肉散开那个刹那的气味,像是从没忘怀过也根本无从回忆的,母体中的气味。
让人不知不觉间沉溺于斯。
二十几年的人生中所追求的名刀与兵法,在这气味中也变得虚无了。
奇怪啊。
只有气味的梦。
他在梦中蜷起身子,伸手揽住触手可及的东西。
光滑柔软,纹路细致,稍有些凉意。
虽陌生,但可以信任。
自己仍在梦中。
好像正在经历着什么愉快的事,但一无所见。
只有愈发浓烈的香气刺激着鼻端。
……无眼耳舌身意。无色声味触法。
只有这香气无从回避。
随着呼吸,进入肺腑,透出毛孔。
“小哥?闻到这么销魂的味道,还能继续睡下去的,除了神仙就只有石头啦。”
他稍微拧转身子,想避开这带着戏谑的声音。
“喂,再睡下去,就错过‘绮见’的时辰了。”
绮见?那是什么。
脑袋下面传来一阵柔软的波动。
接下来的一刻安静甜美得让人几乎要落入更深的梦境。
“看刀!”
女人的声音陡然变得北风一般凛冽。
无尽黑暗中仿佛有一线白刃破空劈来,让他的身体比意识先惊醒了一刻。木夜一全身绷紧贴着地面滑开四尺,单膝跪起的瞬间内衣几乎被冷汗浸透。
——什么时候睡着的?!
身上好像被什么东西束缚着。挣扎之下那东西发出裂帛之声。
这时才堪堪睁开双眼。
花纹华丽的小袖被他撕开了一尺多长的破口,那是白川的外衣。
定神看去,房间里的灯盏已经熄灭,纸门拉开一半,外面的景致笼罩在薄雾中,散发着淡青色的胧光。月亮隐在云后,但并没下雨。四尺之外有个穿着浅绯色单衫的女人,用骨节明显的细长手指捧一只杯香炉,悠然自得地吸嗅着闷烧的香料。
“芝山啊。真是名不虚传。听说骑着这个烟能飞上天。哈哈。”
好像知道他已经完全醒来,那女人以毫无语气的声音说道。
他低头看看手里乱成一团的小袖,想起是她盖在自己身上避寒,忍不住一阵内疚。
“这等名香,抵得上几十件衣裳啦。”
白川放下香炉,站起来拍打膝盖。
枕在她腿上睡着了。
想到这个,木夜感到血液涌上面颊。
白川走到隔扇前摘下罩衫,胡乱披在肩上。
“天快亮了。”
她拉开通向走廊的门。
“走吧?”
时交四更。
“樱屋”一片静谧,穿过走廊时,好像听到某个房间里传来絮絮的低语声。
此时的吉原还没有完全入睡。
要回到老婆身边的男人们早就离开了,还抱着樱屋女孩儿的男人们尚未到起身的时候。大小厅堂收拾得干干净净,桌案都堆在一旁,昨夜衣香鬓影的酒宴仿佛从未发生过,绕梁唯有三味线的余音。
木夜扶住搭在樱屋玄关大梁上的木梯,看着白川蹬上梯档,取出放在梁木上的长刀。
“就一直放在这里。完全没有被注意到的样子。”
白川的语气里好像带着责怪,边说边拿掉缚在刀上的注连绳5,将刀插进腰带。
——这样可以吗?
不等木夜开口发问,白川右手一扬,刀尖已经指向木夜的眉心。
身为盗贼的木夜不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面。但身体里的警哨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也许是白川本人没有杀意吧。知道刀刃不会再向前劈来,就没有闪躲的必要。
白川正持长刀退后一步,节制地空劈两次,以上纳式收刀回鞘,从腰带中抽出来交给木夜。
即使是那样缓慢挥动,刀刃破空的声音听起来仍然十分爽快。
木夜跪坐下来双手接过,白川递过一张怀纸,他衔住纸,缓缓拉出刀身。
——怎么可能?!
“不是要看吗?这就是‘绮见’。”
白川看到他满脸不能置信,有些不满地嘟哝。
握在手里时,没有那种想要斩断什么的心情。
——好想在这苍银的刀刃上染上鲜血看看。
——割裂骨肉时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呢?想听一次啊。
——能挥舞着它杀入敌阵就好了。
这种握住刀就会产生的战意与恶念,完全感觉不到。
或者不如说是握住刀的同时,这些意念便被消除了。
居然是一柄毫无杀气的刀。
白川说了一句什么。
木夜没有听见。
就连白川从他身边走开他都没有注意到。
他屏住呼吸,将刀身全部抽出,将古旧的刀鞘放在一旁,双手握住刀柄,刀身横举齐眉。
锋利有如月影。
映在雪亮刀身上的只有自己的眼睛。
而这双眼睛里映出的景象——
是年轻男女火热交缠的躯体。
吉原街道上传来洒扫声。
离天亮还有一阵子,屋舍四周的树上已有鸟雀在鸣叫。对尚在梦中的人们来说,不管多么动听的鸟鸣都很煞风景,况且乌鸦叫得尤为大声。
熟睡中听不见也就罢了。被这种声音吵醒,肯定会让人心生杀意。
这样恍惚地坐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听着鸟鸣,想要归拢意识却完全力不从心的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眼前全是刚才在刀影里看到的活色生香。
是怀有深刻恋情的男女才会做出的销魂姿态,猛地目睹那情景时,心神也为之一荡。
大厅里牙白草席上沾染了从窗纸透入的浅浅曙色。
“绮见”已经收回鞘中,重新挂好注连绳摆在一张吃饭用的案台上。
另一张稍大的案台摆着倒满酒的天目茶碗和其他几样食具。白川打开一个扣着碟子的粗瓷大碗,清汤里躺卧着一块温润嫩白如同女人脖颈般的东西。木夜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才突然回过神来。
“哦……是豆腐。”
“嗯。”
她用木勺在热腾腾的豆腐上挖一个浅坑,倒进一杯酱油和一点酒,碗里立刻散发出诱人的杂鱼汤香气。
“说起陆奥的吴羽佐舟大人,成名大概是在大永年间6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别的盖碗和纸包。碗碟全是粗瓷制,不像樱屋使用的东西,是从外面的食摊上买了端来的。一大张纸包着四个饭团,汤碗里堆着雪白的萝卜丝。此外还有一小把梅干,两个鸡蛋。
“十三岁就扛着家传名刀‘奈切’在路口斩人,是个恶鬼一般的少年。”
“‘奈切’。”
木夜缓缓念出这个名字。
“我可不是什么说书的,详细情形是怎样,我不知道啦。”白川端起茶碗像喝水一样喝了几口浊酒,用手背擦擦嘴角,“在落到佐舟手里之前就是一把杀业深重的凶器,究竟是佐舟让它变得更凶,还是它让佐舟变成恶鬼呢,可能两者都有吧。不过所谓的刀气,其实只会是被人类灌注进去的恶意。”
白川刻意避过的详细情形,说的应该是吴羽佐舟投靠了越前守,成为刽子手的事。传说他投靠家主的三年中,光是介错就担当过十二次,行刑斩首的次数就更数不清了。
“奈切”在他手中大约斩过百人以上。
“让十几岁的孩子执行,这位家主也够可以的。”
说到这里,白川顿顿筷子。
“喂,快吃。碗什么的还要还给人家。”
两个人就着新鲜的生鸡蛋和杂鱼汤豆腐喝完了早酒,又吃掉饭团和酱汤。
“不管是不是奉命为之,砍断别人脖子这回事不可能开心吧。不过,要是会感觉到开心,于是一直做下去的话……”
那只能是吴羽佐舟的心智有问题。
“我说……你叫什么来着。”
白川用筷子扒拉着吸空了的蛋壳,眼睛盯着梅干问。
“木夜一。”
“哦。木夜啊。你杀过人吗?”
“说没杀过你也不会信吧。”
“啧啧。”
杀人的感觉是无法忘怀的。
“不管做多少次也习惯不了。”
木夜把玩着空茶碗,白川又给两人倒满。
“不过做的时候倒是不能犹豫,一愣神儿死的就是自己。”
“要是有什么事情能让人忘记杀生的罪过,就只有那个啦。”
白川接口道。
木夜忍不住转过视线,看向“绮见”。
白川说声“对了,早饭”就独自走出樱屋时,他举着刀凝视自己双眼时看到的那个。
难以置信自己竟然喝醉了似的呆坐在地看了许久,甚至完全不知道该怎样放下才对。
“也抱过不少女人吧。”
白川用梅干就着酒喝下去。
“佐舟十八岁时作为越前守上洛7的随从,第一次造访京都的‘樱屋’,那时候伺候他喝酒的好像是个很刻薄的女孩儿。”
说到这里,她好像突然在酒杯里找到什么好东西似的笑起来。
“哎呀,说到底,杀人是不能让孩子变成男人的啊。”
吴羽佐舟作为剑客的生涯到十八岁就结束了,之后他的人生如何终局,六七十年后无人知晓。
在大永年间渐渐纷乱的世情中,一个少年毕竟太过渺小。
“那时候的阿留还没有成为京都的花魁,从小被卖到游郭,对自己的家世一概不知,被店里的妈妈揉搓着长大了,还逃跑过几次。”
杀人狂少年和还没记事就确定娼妓命运的少女。
“怎么样,能想象这种恋情吗?”
白川先把木夜的杯子倒满,又给自己也倒上。
“作为侍女陪伴一个满脸别扭的男孩喝酒,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木夜略微挪动一下身子,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我算不上别扭啊。”
“当晚侍奉佐舟的应该是个很棒的姐姐吧!否则佐舟也不会立刻就跟家主脱离关系,天天在游郭里浪荡。”
“立刻就脱离家主?”
“简直像是顿悟了啊。”
她说完沉默了一小会儿。
顿悟?
杀生之业也能顿悟吗?
木夜伸手搔搔耳际,没有让自己想下去。
“毕竟是有钱人家的子弟,大概还有继承了家产之类的事情?听说整整半年每天晚上抱的都是不同的女人。有年轻貌美皮肤像白瓷一样的花魁,也有年过四十但拥有神技的师范。”
“师范是?”
“啊啊。就是教那回事的师范。无论如何要把那个挥金如土的败家子儿弄到手——每个妈妈都会这样想的,有的还亲自上阵呢。阿留会在次年成为花魁,想必和佐舟的恋情大有关联。”
——第一次坐在美女如云的宴席上,为今晚即将发生的事情兴奋不已时,身边有个不起眼的小丫头给自己倒酒。
——半年之后,她突然摇身一变成为被无数男女簇拥着踩街的爱染娘。
还不到十九岁的佐舟目睹这样的情景,一定会回忆起那次酒席上的所有细节吧。
“初樱阿留。”
白川像念佛号似的说完,把第三碗酒的底子喝掉。
“能想出这种点子招揽佐舟的那位妈妈,是我的偶像。”
“你也当过花魁吗?”
“嗯?”
白川没有动弹,但似乎有一股怒气瞬间从她周身散发出来,空酒瓶突然倒向一旁,木夜才察觉说错话了。
“没、没什么。”
“我是吉原樱屋的老板。”
“哦哦。”
“是樱屋的老板喔!不是开玩笑的。”
“嗯。请继续讲阿留的事。”
“但心里想的是你那副夜叉相能当上花魁才怪吧。”
“哪里哪里。哈哈哈。”
就算真的那样想,也不能承认。
“总之京都的樱屋就这样弄到了大金主佐舟。想跟花魁过夜要多少钱知道不?当盗贼的人,对钱什么的有概念吗?”
“有时候的确是没概念。”
“也有别的说法。”
木夜等着她的下文,白川却一直盯着酒瓶。
“初樱阿留要了佐舟大人的佩刀。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传说佐舟大人那之后在游郭晃荡就没有再带过刀了。阿留大概是害怕自己被斩吧。”
白川丢下这句,起身收拾碗碟出门归还,回来的时候拎着两只酒瓶。
清晨的光线透过窗纸,在草席上映出窗格的影子。
“要说恋情嘛,是这世间第一的奇怪东西。”
她拿起一瓶自斟自饮,木夜拿起另一瓶。
“那两个人,应该是互相恋慕着的。”
用天目茶碗喝光一整瓶酒的当儿,白川继续絮絮地说初樱阿留和吴羽佐舟的故事。
佐舟仍然在游郭里散财,并没有一直留在樱屋。
每隔一两个月,会去一下阿留那里。阿留的恩客也都认识佐舟。
还不如说是在京都的寻芳客中没有人不认识佐舟。
就这样过去了五年。
每一年都会出现新的花魁,佐舟也没有放过去见识这些美人的机会。
“就是游郭的那位大人”,这样的称呼让佐舟失去了名字。
就这样过去了十年。
阿留已然不是初樱了,那位大人仍然会去探望她。
又过了十年。
二十年。
这如果还不是恋情,那什么才是呢?
但如果这是恋情的话,干嘛不干脆买出她来娶回家算了。
总之那位大人的心思没法揣测。
身体也够硬朗。普通人要效仿他的话,不出五年就会完蛋。大概是成年之前以杀人为乐,地狱也不愿收容他,才会放着他这么胡天胡地活着吧?
为薄情的恩客绽放的花儿是不能长久的。
所以说那位大人对阿留的恩情,很难想象啊。
渐渐的,阿留也变成满身皱纹的老奶奶了。被一个恩客连探数十年的名妓,在阿留之前和之后都没有过。
因为一直有客人,不能把她赶走,再者也没人赶她走,樱屋的老板都换过两茬了,阿留可是买都买不来的宝贝啊。六十岁时那位大人还操办她换上花魁装束又踩了一次街,啧啧,生而为人能够到达这样的程度,就算是娼妓也值得了。
阿留过得挺快活呢。
放手把自己交给什么人,或者是直接交给命运,好吧,任凭把我怎么样都行——有了这样的觉悟,无论如何都会很快活的吧。
就这样,又过了二十年。
白川伸出手,放在“绮见”刀鞘上一寸的地方,像是在感受上面流动的空气。
“发现这把刀在阿留和那位大人身上的是我。”
溅洒出的血并不多。
也许老人身体里的血本来也没多少。
更有可能的是,这两个人从某种程度上说,已经算不上人类了。
“窗格上,酒瓶和酒杯上,还有铺开的雪白被褥上,血迹还没干透。暗红色,很漂亮。”
“没有叫人吗?”
木夜也把手伸到“绮见”的上方。
“又不是傻子,当然叫了。”
“那时候多大?”
“四岁。差不多是我记忆中的第一件事。”
白川嗤嗤笑着,满脸得意之色,阳光的角度改变了,一条明亮的光带从窗格间射入,正照在她脸上,木夜微微一怔,又就着酒咽下了关于花魁的问题。
“刀嵌得很紧。当时叫了两个力士也没能拔出来。几个长老说还是就那样放着吧,活着的时候是那样的人,大概也不会在意入葬时的样子。”
“说的是啊。”
“不过还是拔出来了。”
白川仿佛微醺,声线提高了些。
“我拔的。”
“不得了。”
“还有不得了的呢。”
白川瞄他一眼,收敛笑意坐直身体,再开口时语气中的酒意荡然无存。
“那被长刀穿过的两个人的姿态——”
——就是木夜在刀身上所看到的映像。
“所以叫‘绮见’。”
“原来如此。”
“人们都惊呆了。在场的人中,谁也见过年轻时的佐舟和阿留。因为是阿留的房间,大家才只能相信房间里死去的年轻女子是阿留。跟阿留在一起的只可能是那位大人……折腾了好大一阵子呢。尸体分开的时候,才慢慢又变成了老人。”
“留下来的是年轻的男女吗?”
白川点点头。
“是美丽得能让满屋生香的好女人。还有六十年使尽温柔解数的好男人啊。”
她抬头看着玄关处的房梁,那道梁外面就是樱屋的招牌。
“十年前从京都到江户来的时候,什么东西都没带,就只带了这把刀。这可是天下第一恩客的佩刀。放在这里保佑樱屋生意兴隆。”
木夜坚持不让半醉的白川再爬梯子,自己爬上房梁把“绮见”放回去。
“的确啊,走进来的时候会觉得精神一振,见到的女人都变漂亮了。”
白川抱着胳膊靠在廊柱上,嘴角拉长好像忍着笑。
“以后都走大门进来吧,钻窗太下作。”
“假装扔进池塘,其实是放进袖子里的那一手也并不高明。”
“哦。那好吧。”
白川从袖子里拿出沉香木块。
上面留有小刀批下一块的痕迹。
“回屋去再点一次,在香气里入睡。”
“好像很不错,我也去吧。”
木夜跟在白川身后,走向樱屋的后进。
注解:
1 小袖:和服的一种样式,即袖口较古典服装小,源自室町时代中期。
2 吉原:位于江户的日本第一花柳街,江户时代公开允许的集中地。
3 官许游郭:即被官方允许的集中地。
4 火消头:公职人员,相当于街区消防队长。
5 注连绳:秸秆绳索上有白色“之”字型的纸带,表示神圣物品的界限。
6 大永年间:公元1521年到1527年期间。
7 上洛:“赴京都”的意思,“去京城”比较正式的说法,多为领主炫武。
本文是架空作者原创作品
未经许可,谢绝转载!
热文推荐
影响诺兰,比肩宫崎骏,而且他为女性疯狂打call | 架空
电锯惊魂8:他死了11年,凭什么还把我们吓破胆? | 架空
《权力的游戏》第七季谁最让人失望?瑟曦都只能排第二 | 架空
詹姆和瑟曦被唾弃,为什么雪诺跟龙母就行? | 架空
人类公敌伊藤润二的漫画要拍成动画了,但你敢看吗? | 架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