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读空间红楼梦里的筋斗(上)
1
少不读红楼。
翻了筋斗过来的人，再读红楼。
少为什么不读红楼？红楼梦如果叫做向青春致敬的小说，也能说是恰如其分的。十一二岁，长到十七八岁，一班少男少女的故事。不到二十岁，就全散了。像现代的少年高中毕业去外地读大学，等中年时候一回首，与故土家园亲友割裂开的时间点就是少年的结束、青年的开始——最最芳菲的年龄段。
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去了。义山有诗云：十五泣春风，背面秋千下。
这也是宝玉最担心的事。他总担心，这个出园子了，那个嫁人了，这个死了，那一个病了……
花无百日红，人无百日好。黛玉总担心：他年葬侬知是谁。“十四藏六亲，悬知犹未嫁。”
化成灰化成烟，要死也死在一块儿。宝玉的毒誓。
未知生之艰辛委屈沉郁顿挫，怎懂姹紫嫣红岁月的暴烈芳香。千红一窟，万艳同杯。警幻仙子的入梦荒诞不经，来无影去无踪，不必较真地在群芳谱找出来每个人命运的暗示和明示。非要站在警幻仙子的立场看红楼，则是宿命小说，因果报应小说，穿越小说，。
偏偏世人更喜欢站在国祚家运的角度，切开这块厚沉沉的大璞玉。荣华啊富贵啊，意识形态啊，烈火烹油的盛事，亏空和连带之罪惹来圣上不满，没收家财，衰败，流离，贫穷至死。
所以说那“好了歌”你仔细听。一切都会了了，仿佛是这个小说要告诉世人的道理。那么它是一个警示小说了？官场小说？家族兴衰史？
我非要说，若只盯着宿命看，盯着兴衰看，盯住是非看，盯住虚无看，便陷入了刚愎自用妄自褒贬假道学的看客窠臼。
唯有立意为向青春致敬的小说，你方能超脱地看见全景里每一个细细线条的好处来。
2
张爱玲形容到了第八十一回，突然人物个个粗糙难耐起来。我也去探头看一眼。宝玉正在他祖母那里缠腻，说迎春所嫁孙绍祖既然如此不好，不如接回家来住，不要再去了。他祖母说，你这傻孩子，嫁出去的女儿哪里就能接回来不再去了呢。
高鹗心中的宝玉就是个呆子傻子不着调不通人情世故的贵胄公子哥。
宝玉向来呆吗傻吗不着调吗。才不。
所以红楼梦这奇书就在于，它是一面湖水，你怎么看它，映照出来的就是你的心。必得清芳雅正之人才能懂得它全部的用意和好处。曹雪芹的心，去写它们的时候，持着的也是清芳雅正。不懂的人，其实是他们自己的心早已被世俗弄混沌了，便用世俗的道理指指点点。这一个是好的，那一个是坏的；终究是要散的，没有什么是舍不下的。正如俞平伯先生说，通俗小说常这样，再弄个小人在中间挑拨。这样的坏读物最坏人性情，人更世故，只懂利益争斗和狡诈，不懂人间的好处，虚度了年华。
读到第八十回，选择戛然而止，是最好的游园步态。
宝玉正在那里问老王道士求一个治妒妇的方子。道士说梨子炖了加蜂蜜来吃，吃到一百岁，人也该死了。说得众人哈哈大笑。这宝玉不入世才怪。哪里就是高鹗笔下那个弱智加痴呆呢。
八十回里写夏金桂正热闹着，每天杀鸡宰鹅，要炸焦骨头，撕啃着下酒。看客蓦然来到了西游记里的妖精洞。西游记里的妖精倒挺斯文，个个盛装端坐，偶尔离席妖娆几个来回，间或飞出山洞显示自家本事。这薛蟠出门周游贩货，隆重地一眼看中的人物，却是这般妖怪下世。带来的丫鬟宝蟾也妖妖怪怪上桌上炕快要掀瓦了。香菱移出来住，身体突然不好，血脉渐干……
见稀少文字说红楼梦原本从这里往后还有几十回，借出后失去下落。
那会是怎样的好看。就像宝玉的莹润小玉失而复得，捧在手心里。
红楼梦这本书的命运竟巧合地对应了它自身的内容。所以世间有文运，书运，之说。不以人的意志为左右。人只是人。完成了就撩开了手。它们自有造化。
偏偏就读不着。曹雪芹1763年去世，至今254年，多少为半部红楼出神的人。
出神，想美事的意思。
红楼里爱出神的人有几个：王熙凤、史湘云、林黛玉、宝玉、袭人。
3
世人总说胸中有丘壑方做得好文章。
到了雪芹这里，你便可知道，胸中如春江花月夜的“春江潮水连海平”，而下笔有丘壑，方成蓬莱仙山高人的好文章。蓬莱仙人无缘一见，或者即使有，他们也断断不会去写什么劳什子的文章。超脱者有别的正经事要做。我们这一班陷入尘泥中的人，只配觅得好书超度自己。
快意红楼的洁净之美，胸平气阔，你会沉吟数次，便想到了一个和它一样气质的文。
孤篇盖全唐、初唐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
春江花月夜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美学家李泽厚说：这首诗是有憧憬和悲伤的，但它是一种少年时代的憧憬和悲伤，……所以，尽管悲伤，仍然轻快，虽然叹息，总是轻盈。……永恒的江山，无限的风月给这些诗人们的，是一种少年式的人生哲理和夹着悲伤、怅惘的激励和欢愉。
我并不想生拉硬扯，自己举盾自己射箭，非要把它们俩摆在一块儿。但是天下万物，哪怕千万上亿浩如渺渺星河，也依然是各归其主。这首公元700年以来，如北极星一般，艳压众唐的诗，不会不为曹雪芹反复诵读。可以说，这首诗歌为曹雪芹文学艺术美学的奠定起到基石和砥柱的作用。
永恒的江山，无限的风月。
此江山乃——山川日月树木芳花、非彼江山也。
红楼梦中有两首长诗是拟《春江花月夜》之格而作的，也是整部书里最好的两首。一首是《秋窗风雨夕》，一首是《桃花行》。都是林黛玉所作。
4
红楼梦这奇书最奇怪之处是，看客不大好随意褒贬某人某事。你若褒贬了，再往后看几页，看见了什么，便有一种噤口之感，觉出自己面目可憎可厌，马上变成了鱼眼珠子似的是非老婆子了。
红楼里的人和事都是无法褒贬的，是一个无法下嘴的穿山甲，它把自己长长的身子抱成盔甲的圆球。一干人马到他们自己的命运里走一遭，每一个都有大梦突醒的那一刻，也是他们各自心甘情愿领了自己的命牌去幻境归案的时候。
凤姐可有心甘情愿这一时？
人人都说凤姐狠毒。人命官司就几桩。第十一回贾瑞好歹是一桩。第十五回的金哥和守备之子的双双殉情。第六十九回尤二姐吞金自尽。
杀人不留余地不见血。然而她若不觉便无法归案。警幻仙子曾说：或翼将来一悟，未可知也。
贾瑞调戏凤姐，凤姐一面含笑奉承，一面心里说：那里有这样禽兽的人……几时叫他死在我的手里，他才知道我的手段。
一面地，看客又觉得凤姐也没有太错。生性刚强的女人，容不得人来冒犯、把她想成轻浮之人。
写到这里，才明白，贾瑞的厚颜调戏，原是心里已端着认定凤姐就是一个轻薄可上手的女人。
这就臊了凤姐的脸皮，触着了风月秘事，动了怒。因为自己被轻看，也更是因为自己被人看清。于是动了杀机。
她原是女王范。贾瑞乃犯上。君王因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的诗句便可杀人。凤姐因被人识破了真身，如何不杀人解恨。
无论是高鹗的续书里凤姐草草就死去，还是因果报应说的凤姐之死——被休后病死，贫病交加，只一个破席卷身埋了去。都并没有交代归案之前的了悟。
了悟是突然地，必然的，不是一笔带过的偶然一思忖。只因眼前无路可走，才顿生患得患失的悔意，便失了曹氏红楼的真意。
第二十三回，宝玉见过贾政，退出，过一道穿堂门，有脂批：日后凤姐扫雪拾玉之处。
“日后”——红楼梦旧时真本的后几十回，有旧人寥寥几笔说起过。《蒋瑞藻小说考证》卷七引纪昀《续阅微草堂笔记》：“曾见一旧时真本，八十回之后，皆不与今同……荣宁籍没后，皆极萧条……闻吴润生中丞家尚藏有其本。”
纪昀乃四库全书总编。他对当时的名书真本有所巡检过，则遇见红楼真本在合情合理中，相遇率极高。
真本后几十回杳无踪迹后，世人只能够从脂砚斋的批录里“草蛇灰线千里埋伏”、“望想”着人物的终极命运。
拾玉。与宝玉的玉无关。宝玉的玉，在或不在，都只在那里，完成着“热眼到这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里走一遭”的自我选择的命运。
第五十二回里有：那一年有个良儿偷玉……
良儿的命运会如何？
“当初随凤姐儿到贾府来的一共有四个丫头，其他三个死的死，走的走，只剩下平儿一人。”
丫头的命运，非走则死。或者赶走后亦只是死路一条。
良儿偷玉，死路一条。
良儿是凤姐的丫头吗？红楼梦无闲笔。
或者是不是凤姐的丫头，既然总管事是凤姐，审理丫头窃玉的案子也归凤姐管。打一顿赶出去。重伤而死。或明志自尽。此乃凤姐平生所做第一件狠事。
玉没有找回来。良儿死去多年。这一日，荣宁二府已籍没、萧条。凤姐不知何事，走过那道穿堂门，风吹雪起，名曰：扫雪。赫然看见一块玉。大约是某个佩玉的人把玉遗落在了这里。也或者良儿偷玉是果真的，她被搜查之前把玉扔在了这里？说不过去。
脂批里写过：此乃误窃。即良儿并没有偷玉。
至于如何的真相，已不得见其内容。但可见端倪的是贾琏勾引尤二姐时——浪荡子情遗九龙佩——可见滥情而四处风流的贾琏有赠送信物给外面的女人的习惯。而这所谓良儿偷窃的玉，许是贾琏顺手带了出去给了别的女人。
我们能够感应到的是，凤姐走过穿堂门，今日的她已不复昨日的威风飒爽模样——把袖子挽了几挽，朝着那角门的门槛子，笑道：这里过门风凉快，吹一吹再走。
多病潦倒的她已被休，于雪天雪地弯腰捡起那块遗失经年的玉，万事撞心头。就此大觉。遥向金陵哭诉悔恨之心，病死，归案。
5
老老实实的刊印本，是戚本。戚蓼生不主张续书，亲自作序刊出。八十回目。乾隆年间。他在序中说到：盖声止一声，手只一手，而淫佚贞静，悲戚欢愉，不啻双管之齐下也。噫！异矣。
加了脂批的，叫脂戚本。八十回目。从脂批里可以预见到人物后来的命运。
有心计的刊印本，是去掉脂批、高鹗续写后四十回，由程伟元刊出，的程高本。乾隆后期。
他们和曹雪芹都是同一时代的人，一八零零年前后时段里存在的人。
再向后，到了一八六二年时段，穆宗同治年间，有一个叫江顺怡的人，他写了一个八页纸的文章，叫做读红楼梦杂记。这是较早的、很优秀的对红楼梦的书评。
他说：《红楼梦》，悟书也。其所遇之人，皆阅历之人。其所叙之事，皆阅历之事。其所写之情与景，皆阅历之情与景。正如白发宫人，涕泣而谈天宝，不知者徒艳其纷华靡丽，有心人见之，皆缕缕血痕也……
这个观点来自脂批所言：事则实事，然亦叙得有间架，有曲折，有顺逆，有映带，有隐有见，有正有闰，以至草蛇灰线，空谷传声，一击两鸣，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云龙雾雨，两山对峙，烘云托月，背面傅粉，千皴万染诸奇，书中之秘法，亦复不少，予亦于逐回中搜剔刳剖，明白注释，以待高明，再批示谬误。
脂批亦有：真有是事，真有是事。
脂砚斋定是当年大观园里存在过的一个女子，后来成为曹雪芹的伴侣、孀妇。不然何来亲见亲闻。
她每每的判断，颇有英气。说贾雨村乃奸雄，连用三五个奸雄来批注。说了袭人诸多好处，但也断然说她乃背信弃义者。说到小红，则曰奸邪岂是怡红应答者。虽也肯定小红有志，而被晴雯秋纹等辈所压制。写宝玉：面若中秋之月，色若春晓之花。侧批：少年色嫩不坚劳，以及非夭即贫之语，余犹在心，今闻此放声一哭。
只有女性动辄放声一哭。男性似乎喜欢悲戚哽咽。
上海晶报《红楼轶话》里有说：某笔记言，宝钗早卒，宝玉沦为击柝的役卒，史湘云则为乞丐，后乃与宝玉为婚。
脂砚斋，含胭脂之音。第二十一回写宝玉到黛玉、史湘云那里玩，看到桌上的胭脂，又习惯性地拿了起来，结果史湘云看到，从他手中将胭脂打落，说道：这不长进的毛病儿，多早晚才改过！
所以脂砚斋是一个女性，其次脂砚斋是一个懂得宝玉并管得住宝玉的人。所以堂堂然用脂砚斋做自己的别名。
两百多年前，曹雪芹和脂砚斋先后下世之后，有一个叫畸笏叟的老先生，继续下笔阅批红楼。
脂砚斋多是夹批。畸笏叟多是眉批。
有人推敲，畸笏叟也许就是曹雪芹的父亲曹頫，曹家最后一任江宁织造官员。雍正六年(1728年)，曹頫因骚扰驿站、经济亏空、转移家产等罪革职没收家产，举家迁回北京，后事不详。
后事不详，可也是住在了北京西郊的黄叶村？目睹了爱子曹雪芹泪血砌红楼。
第十六回甲戌本有回他的前总批：借省亲事写南巡，出脱心中多少忆昔感今。
畸笏叟以着在官场惊涛中苟保性命的小心，命芹溪删去天香楼一节，甲戌本十三回回末总批有：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作者用史笔也。老朽因有魂托凤姐贾家后事二件，是安富尊荣坐享人不能想得到处。其事虽未行，其言其意则令人悲切感服，姑赦之，因命芹溪删去。通回将可卿如何死故隐去，是大发慈悲心也，叹叹！壬午春。
史笔——真有是事？
与红楼梦这部书有关的轶事还有一件，顾颉刚先生给俞平伯先生的信里写道：《晶报》上《红楼佚话》，某言，其祖少时居京师，曾亲见书中所谓焙茗者，时年已八十许，白发满颊，与人谈旧日兴废事，犹泣下如雨。
红楼轶话还说：书中的焙茗，据他说，秦可卿是与贾珍私通，被婢撞见，羞愤自缢死的。
半部红楼。人间恨事。但或许也正是此书的命数、作者的意图所在。绝代的风华已经演绎完毕，人物终究会怎样，通过前八十回埋伏的文字和脂批，已可一窥。以一窥代替全豹，同两山对峙，烘云托月，背面傅粉一样，是使用的一种文学手段也未可知。
6
红楼梦开篇第二回里贾雨村无意间走到的小庙。
第一次经历官场风波而解职游览天下的贾雨村，因盘缠涩滞，去给淮扬盐政林如海的女儿林黛玉做席教。暇余之时，偶至郊野，遇见智通寺。
那个著名的对联，就是这里的——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
贾雨村暗自思忖：其中想必有个翻过筋斗来的。
翻筋斗，何意？我们常用的表达有：跌过跟斗。摔过跤。如果把一辈子连着摔过的跤，连缀起来，可不就是翻筋斗、而不是跌跟斗了。
曹雪芹在红楼开篇第一回里说：今日一事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记，以告普天下人。虽我之负罪固多，然闺阁中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不肖，则一并使其泯灭也。虽今日之茅椽蓬牖、瓦灶绳床，其风晨月夕、阶柳庭花，亦未有伤于我之襟怀笔墨者……
走入寺庙，有一个烧饭的聋且昏的龙钟老僧，他的生活：茅椽蓬牖、瓦灶绳床，风晨月夕、阶柳庭花。
正是作者中年的生活自我写照。曹雪芹潦倒之后移居北京西面香山一带。关帝庙旁小屋里十年披载，放下红楼梦，四十五岁去世。
这里先切入雪芹在西山留下的印迹，再去说那贾雨村。
曹雪芹三十五岁到四十五岁作红楼梦期间有知己：爱新觉罗氏的敦敏和敦诚兄弟二人，是努尔哈赤第十二子英亲王阿济格的五世孙。
需要有所知的是，阿济格在多尔衮死后，因急于谋取辅政王之位，曾被夺爵，后又抄没家产，全家革除宗籍，直至赐死。乾隆时期，敦敏家族恢复了皇室宗籍，但仍处于被排斥的地位。家世际遇在其心底留下的深深烙印，使他们一生沉浮在郁郁寡欢之中。为排遣心中苦闷，常寄情山水，纵情诗酒。
敦敏和敦诚亲眼目睹了曹雪芹的西山生活。有赠诗为证：……寻诗人去留僧舍，卖画钱来付酒家……燕市哭歌悲遇合，秦淮风月忆繁华……——敦敏<赠芹圃)。满径蓬蒿老不华，举家食粥酒常赊……何人肯与猪肝食，日望西山餐暮霞。——敦诚(赠曹雪芹)。
现在回到开篇里贾雨村晃晃悠悠蓦然遇见的小寺庙破对联和老和尚。
曹雪芹想说什么？
他是蓦然思悟到了一个集多少人的影子于一人之身的自己。
集于当日在黄叶村著书的一介贫穷落拓书生身上。
被脂砚斋数次评为奸雄的贾雨村，何尝不是黄叶村著书人身上的一个分身。愚贤愚忠的贾政又是一个。又老又聋的智通寺老和尚是一个。超然世外不入仕途但也每每难耐凄凉的自己也是一个。那跟着一僧一道趔趄小跑而去的甄世隐是一个。
曹雪芹形容宝玉，也正是在说自家。他说：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寄言纨绔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状。
但他也清醒地想到，奸雄如此的贾雨村况官场沉浮数次，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忠良如是的贾政因数次接驾巨大亏空惨遭没籍并至萧条。
即使如贾兰科举中第，不过是：气昂昂头戴簪缨，光灿灿胸悬金印，威赫赫爵禄高登，昏惨惨黄泉路近。问古来将相可还存？也只是虚名儿与后人钦敬。
把各种可能命运的路径探看了一遍的人，下笔岂有果真的褒贬。
引春江花月夜诗句：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所以那贾雨村，担着清风两袖，被一对破对联唬住，且在心里思忖，这里面必定有个翻了筋斗过来的也未可知。
红楼梦里每个人的无数筋斗，交织的筋斗，就从这里开始了。贾雨村在破庙遇见冷子兴，并嘎吱推开荣宁二府的朱红大门。
7
满床笏。最大的跟斗。
贾母某年五月初一日奉元妃旨意在清虚观里打平安醮时在神前拈的戏目。满床笏后的戏目是南柯梦。
贾母听了拈戏的结果，便不言语。
笏，指的是古时候朝廷里的大臣上朝的时候双手所持的板子。
这个戏说的是唐朝名将汾阳王郭子仪六十大寿时，七子八婿皆来祝寿，由于他们都是朝廷里的高官，手中皆有笏板，拜寿时把笏板放满了床头，传为佳话。共十二回。第十一回是赐婚。旦曰：夫人亲子年方一十三岁，我的升平公主今年亦是十三岁了。再迟两载，正好成婚。今日与夫人面定了罢。
估计黛玉听见拈了《满床笏》这出戏，静默无声。后文有交代，黛玉回家中了暑。意思就是她身体不适。触动了心事便懒怠起来也在情理中。第二十九回的回目叫：多情女情重愈斟情。情重？病重？
满床笏还出现在第七十一回中，贾母八十大寿，甄家送来一架大屏，只见十二扇大红缎刻丝《满床笏》。贾母说，好生搁着，我要送人。
送谁？
送一对新人。
王熙凤说过，宝玉和林妹妹他两个一娶一嫁，可以使不着官中的钱，老太太自有梯己拿出来。
沉默的王夫人薛姨妈和薛宝钗袭人。
元妃在平安醮这一回里已经以“礼物的分配”从宫中遥遥地表明了态度：宝钗许配给宝玉。
贾母在清虚观对道士的蹊跷提亲一口回绝。
诸多迹象表明，宝黛的婚事争锋已有，“风霜刀剑严相逼”的关头已到。
贾氏家族的满床笏未来，可否能实现。宝玉，贾环，贾兰。在第一回里甄世隐的好了歌里就已断出：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金满箱，银满箱，辗眼乞丐人皆谤……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
一把辛酸泪。所以曹雪芹的父亲曹頫落魄之后给了自己一个别名：畸笏叟。畸，残余，零星的意思。
如秦氏托梦给凤姐所说：赫赫扬扬已将百载、一世诗书旧族……然登高必跌重，倘若一日乐极生悲、树倒猢狲散……
秦氏最后交代的话是，多置祭祀产业，家塾设在其中，便是有罪，不入官。即便败落下来，子孙回家读书务农，也有个退步。
听见此话，凤姐诧异，诧异之后是未放心中，只当是陈腐劝诫老话罢了。
回家读书务农，对应，满床笏。
8
这一日，黄叶村的布衣曹雪芹提笔如此写下：竟如乱麻一般，并无个头绪可作纲领。正寻思从那一件事自那一个人写起方妙，恰好忽从千里之外，芥豆之微，小小一个人家，因与荣府略有些瓜葛，这日正往荣府中来……
千里之外，芥豆之微。
看客每每读到这里，何尝不鼻酸？
皇城之外，乡野村户里的一个老妪领着小孙儿，天刚渐亮便徒步摸索着进到皇城根来，来到与皇帝有姻亲关系的官宦豪门前，可不是千里之仰？即使只是北京西面的香山一带。
北京曹雪芹学会成员樊志斌说过：香山正白旗村有一个传说，是一位九旬老人曾经讲过的。他称自己家里三代都是给关帝庙看门的。当年他想把庙门口铲平，种点东西。结果他姥爷说了句，你知道么你铲的就是当年曹雪芹住过的房子。
在此回“略有些瓜葛”处，脂批：是数十回后之正脉也。真千里伏线。
红楼梦开篇第一回写青埂峰上一块字迹分明的大石，上有一偈：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谁记去作奇传。曹雪芹19岁时，家族没落。跌宕飘零16年后，入香山，毗居关帝庙旁，写作红楼梦。35岁的他，所经历，所目睹，所回溯追思，所叹悟，终于把一段巫山浓云拨开，将世道的种种机关暗线拨理成一个有序有律的宏大八音盒。
在第六回刘姥姥一进荣国府里脂批：口声如闻；如何想来，合眼如见；赧颜如见。
若非刘姥姥原有其真身，就不会有口声如闻、合眼如见的说法。
此回还有一条脂批：老妪有忍耻之心，故后有招大姐之事。
何为耻？
巧姐儿被爱银钱的狼舅奸兄（王仁和贾蓉）卖入烟花柳巷、抑或是富豪人家为妾。刘姥姥和板儿出手相救，并令板儿娶巧姐儿为妻。
此即为忍耻。
留余庆，留余庆，忽遇恩人，幸娘亲，幸娘亲，积得阴功。劝人生，济困扶穷。
第五十七回里，薛姨妈在潇湘馆对宝钗和黛玉说：自古道，千里姻缘一线牵。管姻缘的有一位月下老人，预先注定，暗里只用一根红线把这两个人的脚绊住，凭你两家隔着海，隔着国，有世仇的，也终久有机会作了夫妇。这一件事都是出人意料之外，凭父母本人都同意了，或是年年在一处的，以为是定了的亲事，若月下老人不用红线拴的，再不能到一处。比如你姐妹两个的婚姻，此刻也不知在眼前，也不知在山南海北呢。
回到方才那一偈：倩谁记去作奇传。
红楼梦里最大的姻缘奇传，偏偏落在了芥豆之微人家的板儿身上来了。想当年，刘姥姥一进荣国府时，那板儿还是个小儿童，吵着要肉吃，见人就躲在刘姥姥背后，百般的哄也不出来；二次来的时候进的是大观园，在这里终于逢着了他未来的妻，巧姐儿。
“那大姐儿因抱着一个大柚子玩，忽见板儿抱着一个佛手，大姐儿便要。丫鬟哄他取去，大姐儿等不得，便哭了。众人忙把柚子给了板儿，将板儿的佛手哄过来给他才罢。那板儿因玩了半日佛手，此刻又两手抓着些果子吃，又见这个柚子又香又圆，更觉好玩，且当球踢着玩去，也就不要佛手了。”
柚子和佛手。板儿和巧姐儿。
巧姐儿的名字是凤姐从刘姥姥这里求得的。刘姥姥如是阐释：这个正好，就叫他是巧哥儿。这叫作以毒攻毒、以火攻火的法子。姑奶奶定要依我这名字，他必长命百岁。日后大了，各人成家立业，或一时有不遂心的事，必然是遇难成祥，逢凶化吉，却从这巧字上来。
凤姐说，贫苦人起的名字方能压得住。
凤姐和贫苦二字不期然地在这里摆置在了一起。板儿和巧姐儿的姻缘不期然地被月老就此牵了线。刘姥姥不期然地成为整个曹氏家族没落之后胸中尚且能够怀着的那点子温暖烛照。
9
秦氏之死，地动山摇。忽喇喇大厦将倾未倾。刘姥姥的千里之仰，冷子兴如是观：外面的架子虽没很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这也是小事，更有一件大事，谁知道这样钟鸣鼎食的人家，如今养的儿孙，竟一代不如一代了。
话中之意，这第二点是败家的根本。
如今养的儿孙都是哪些个？贾珍，贾琏，贾蓉，贾宝玉，贾环，贾兰。贾蔷，贾芸，等等。
秦氏之死，虽地动山摇，却无哀者之悼。
看客每每读到六十六回尤三姐自刎，六十九回尤二姐吞金，七十七回晴雯死别，都不由自主与作者同哭，恨不能拍天问地，那般刚烈委屈。
偏偏十三回秦氏的死，即使有“哭声摇山振岳”的描述，“贾珍哭的泪人一般”的形容，观者只能默然地远望，无法产生共情。
只宝玉在听说了死讯的那一瞬间“心中似戳了一刀……喷出一口血来。”颇为动情。
其余皆泛泛。举家纳罕，有些伤心——画面是合族对一个外人的追思。
双刃的剑，秦可卿在贾府的存在。皇族中的格格是贾家的媳妇。这将何等显耀。但也只能秘而不宣。虚拟了一个来历，从养生堂抱来的孩子，一个叫秦业的人抚养长大，后嫁入贾家。业，业障之意。
来历其实是不明的。来历不明是可以告罪一个人的。第七回冷子兴被人状告来历不明要押解回乡。
秦氏的葬礼这一章节，煊赫地列出贾家子弟的名字。红楼梦只此一次集体亮相。另外，东西南北的“王”全部明晃晃前来，在路边设祭。
秦氏的身份昭然若揭。
应该是：九子夺嫡中，康熙某个犯了事的儿子的公主，虽未因连带失去性命，也只能隐姓埋名苟保性命了。
贾家不忍格格流落，况家族中有恩情的瓜葛在里面，便用了嫁娶的法子接入贾府。
世上无秘密。康熙帝只做不知道。换了下一个皇帝又会是怎样处置？如果这两个皇子之间旧账难算。
毕竟是血脉亲情，东南西北王齐齐来祭奠，也是人间伦理佳话。薛蟠送来万年不坏的木头，有此乃“万岁家人”的信息。
贾家头顶上悬垂的一块巨石。所以王熙凤那日看望重病的秦氏出来，看见黄花满地、白柳横坡，不禁步步行来不住赞赏。见其胸中块垒放下。
也见出秦氏不得不必死的收稍。
家大业大入不敷出、秦氏的存在、元妃省亲奢靡铺排浪费。然而这三个理由依然不是贾府巨厦倾倒的终极缘由。曹雪芹已借冷子兴之口说了：儿孙一代不如一代，荣宁二府已萧索。
10
我们所能见到的曹雪芹红楼梦，到了第八十回，便如临深渊，看不见未来所发生的事情了，却又令人徘徊复徘徊，临渊而望，真如宝玉风月大梦中所遇见荆榛遍地的所在——警幻仙子道：此乃迷津，深有万丈，遥亘千里……
在这一回里说到香菱不堪金桂的折磨，跟随宝钗去了，然气怒伤肝，内外挫折，酿成干血之症，日渐羸瘦。
脂批曰：香菱口声，浑然天真，余为一哭。
为何一哭。盖因为此回之后不多日子，香菱病亡。
血脉日渐干枯，伏下的是贾府巨奢糜烂中迎来的亏空之暴发和触怒圣上，从而滑入渊底之前的最惊悸。
以香菱的日渐枯干对应贾府的日渐枯干，不是无意下笔。
香菱的父亲，甄世隐，是红楼梦出现的第一个人名。作者自己说此书乃一个叫甄世隐的人后来成为空空道人，从一个大石头上抄录来的闻世传奇。甄世隐，真事隐之意。
后文有，贾不假。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命运的虚虚实实，实实虚虚……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红楼梦是一本大命运的书，甄世隐的身世是一个小命运。然而小命运竟然概览了大命运。是提纲挈领用心。地陷东南之地，吴地，甄家虽不是皇亲贵胄，但也是富足安逸的诗书望族，淡泊名利，贤妻娇女，“神仙一流的人物”，料想这样的人物修行积德，祸患见了也会避走。偏偏元宵节失女，两个月后大火烧去全部家当，投奔岳丈被嫌弃，一两年后便露出下世的光景，所谓悲秋暮年也。这一日，来了一个唱着好了歌的跛足道人，甄世隐略想了想，就跟了道人飘飘而去了。
在第一回里，好了歌一唱，红楼梦已全解。
香菱，则总起大观园全部女子的命运——恨命运无常。飘零一人。长至十三岁，偶遇情种冯渊。偏偏被薛蟠打死。进入贾府，成为呆霸王的侍妾。又过了几年，薛蟠娶妻夏金桂，香菱年轻轻便被折磨而死。
香菱作诗：梦醒西楼人迹绝，余容犹可隔帘看、博得嫦娥应自问，何缘不使永团圆？
对照张若虚《春江花月夜》暗怀的情愫：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抒发的都是少年心事难圆。她所牵念的冯渊？
香菱初进园子，周瑞家的和金钏齐齐地夸香菱：好个模样儿，竟有些东府里蓉大奶奶的品格。
这句话来得蹊跷。一问身世三不知、拐子卖来的少女，与皇族血统的秦氏可比肩。
可比肩的大约是一种生来便有的勾魂摄魄之美，那山鬼朝云之神采——常常疯笑而来的一僧一道所说的“一干风流冤家”。
红楼梦中的情种人物有：冯渊，贾雨村，贾宝玉，北静王、贾芸，秦钟，蒋玉菡，柳湘莲，守备之子，贾蔷。
这一干男子，冯渊第一个出场。抱憾惨死。逢缘，而不得。
警幻仙子有歌：痴迷的，枉送了性命。
她亦唱到：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
因香菱生得纤柔貌美，便成为薛蟠和冯渊之争；因秦氏风情万种，而隐下大淫之事。“家事消亡受罪宁”。
警幻仙子说：自古来多少轻薄浪子，皆以好色不淫为饰，又以情而不淫作案，此皆饰非掩丑之语也。好色即淫，知情更淫。是以巫山之会，云雨之欢，皆由既悦其色，复恋其情所致也。
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空空道人所悟，正是红楼梦想要表达的“所悟”。
11
甄世隐在炎夏里梦见的一僧一道对谈。其中有一句：待这一干风流孽鬼下世，你我再去。
一干风流孽鬼里，梳理以下主干人物。
宁府：贾敬，好道，只爱烧丹炼汞，在城外和道士们混在一起，自认为早晚要升天。
其子贾珍，袭官。喜欢“高乐”。即荒淫奢靡。
贾珍的儿子贾蓉，娶秦氏。
秦氏，与贾珍有染。如宁公的随从焦大所骂：哪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生来……爬灰的爬灰。
贾珍的媳妇，尤氏。尤氏的继母尤老娘，带着两个女儿尤二姐尤三姐栖居宁府。
尤二姐与贾珍有染。贾珍带着贾蓉常常来尤老娘处与二姐和三姐调笑。
荣府：贾赫，袭官，好色。
其子贾琏，好风月。贾琏的媳妇王熙凤，如焦大所骂：养小叔子的养小梳子。与贾蓉有未可知的染。
贾政，酷爱读书，从政，端方正直。
其子贾宝玉，爱脂粉环钗。
其子贾环，自小奸邪。
其孙贾兰，自小喜文武。
警幻仙子受祖宗宁荣二公的嘱托对宝玉说：尘世中多少富贵之家，那些绿窗风月，绣阁烟霞，皆被淫污纨绔与那些流子悉皆玷辱。更可恨者，自古来多少轻薄浪子，皆以好色不淫为饰，又以情而不淫作案，此皆饰非掩丑之语也。好色即淫，知情更淫。是以巫山之会，云雨之欢，皆由既悦其色，复恋其情所致也……
万恶淫为首——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无情的分明报应。
贾府亏空案被没收家产，这一结局所暗埋的缘由，“家事消亡首罪宁”。
秦可卿，皇族里的格格。隐姓埋名、虚拟身世，进入贾府，却因贾珍的荒淫，陷入大逆不道，有辱皇族。即使她素日孝顺，和睦亲密，慈爱，怜贫惜贱。
如尤二姐自言：已经失了脚，有了一个淫字，凭他什么好处也不算了。
秦氏得到的药方：人参白术云芩熟地归身。
宫里来的暗命。
秦氏的存在是百年望族贾府忽喇喇一朝坍塌的引子。
警幻曰：世之好淫者，不过悦容貌，喜歌舞，调笑无厌，云雨无时，恨不能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时之趣兴，此皆皮肤滥淫之蠢物耳……
失节。失格。
二十年来辨是非。辩的不是宫廷内幕，不是家族纷争，辩的是情和淫。宝玉走孽海情天的太虚幻境一遭，以淫消淫，以毒攻毒，埋下能将痴迷勘破的伏笔。
12
娇杏。红楼梦里不多的几个槛外人之一。
贾府石狮子之外的人，刘姥姥和板儿是。蒋玉菡是。柳湘莲是。贾芸也算一个，有脂批所言后面和小红一起帮衬贫穷潦倒的宝玉的事。醉金刚倪二也算一个。甄世隐是槛外人也是槛内人，因他自身的命运总揽贾府的命运。
秦钟呢？是槛内人。所以早夭。秦可卿死后，养父秦邦业因秦钟与小尼姑智能儿有染，气病死，紧接着秦钟病死。秦家灭门，暗含着封口之意。第十六回，秦钟死的同时，元春成妃。而贾府一干人马，就会到来的劫难，以秦氏家族对照，也在必然中。如可卿托梦凤姐里所说：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但也只是瞬息的繁华、一时的欢乐。
造物弄人，重位者亦弄人。煊煊赫赫百年贾府，亦有树倒猢狲散的一天。即使家里出了个皇妃。
所有槛内人将裹挟在家族的大命运里——三春过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
焙茗的原型，八十岁的时候还向人涕泪说往昔和如今。这也是一个槛内人。即使他只是一个小厮。
娇杏，娇气的杏花。也有说是侥幸之音之意。她是甄世隐家中的一个丫鬟。对应大观园众丫鬟的命运，她亦是最幸运的一个。只因一个猛抬头，再一个一发怔，被贾雨村认为此女子心中有意与他，是个巨眼英雄、风尘中知己。雨村中第上任之后娶娇杏为二房，只一年生一子，又半年扶为正室夫人。虽贾雨村仕途飘摇，大喜大悲，但既然红楼梦开卷里，假以雨村之言说红楼事，定了这么个调子，那么贾雨村的命运定是有惊无险、并承担了徐徐回望的使命。娇杏的一生是一个闺秀最愿意的坦途。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宝黛之暗暗争锋。晴雯袭人暗暗争锋。凤姐之霸之毒之贪。尤二姐尤三姐所欲所求。元春之如坐针毡。平儿之委曲求全。妙玉之胸中不平气。小红和柳五儿之奋力攀升。夏金桂之纵情……
独有娇杏的命运淡淡三两行字，便有了结果。曹雪芹想表达一个什么意思？——不祷福之人却福深。
红楼梦中几百人挣扎在“想要一个结果”里，却不如意人十之八九。虽然好了歌一唱，就可以把人生勘透。然而即使勘透了人世的“甚荒唐”，其实也逃脱不出命运的大手掌。
13
曹氏红楼中唯一一个如北极星明灿的人物，是北静王。
“贤德，才貌俱全，风流跌宕，不为官俗国体所缚……面如美玉，目似明星。”
且北静王的言谈虚怀若谷：吾辈后生，不宜溺爱，昔小王曾蹈此辙……
北静王的身份是皇子。和贾宝玉惺惺相惜，一见如故，默契金兰。
贾宝玉向来认为女儿是水做的，男儿是泥做的，男儿是浊臭的。唯独在北静王这里，满心的赞叹和心悦诚服。
这段文字后有三字脂评：伤心笔。
是伏下将来贾府衰败宝玉沦为贫民，受北静王援助的情节。
北静王明的出场只在第十四十五回。暗的出场有两次，一次是宝玉的雪斗篷和斗笠是北静王所赐。还有一次是宝玉借口北静王的爱妾去世出城。
可见他们早已是忘年之交，宛若兄弟手足。
即使这样的人物，到了黛玉这里，也是不屑的，甚至是嫌弃的。北静王的高蹈出现，其实寓意在写林黛玉的清高端正。
圣上赠送爱子的鹡鸰香串，北静王赠予宝玉。宝玉兴冲冲，并珍重取出，赠送给刚从扬州葬父回京都的黛玉。黛玉的态度：掷还不取。
翻书至第二十八回，端午节前，元妃从宫中赐物给大观园众儿女。独宝钗和宝玉的礼物是一样的。一对红麝香珠。向来素净打扮的宝钗当日便笼了一串在左腕上。这个画面对照了黛玉将北静王的手串掷还不取的画面。
宝钗早已怀有的嫁给宝玉的心，在元妃遥遥的主张下，彰显无遗。
黛玉心里眼里只宝玉一个人，她的旁若无人，心质坦荡和高洁，亦彰显无遗。
所以北静王的宏大出场，可谓整个红楼完美人物只此一人，然而也不过是他山之石，用以攻玉。然，此玉坚贞，无法攻破。
也对照袭人委委屈屈地系了蒋玉菡赠送给宝玉的大红点子汗巾这一情节。虽袭人后来将汗巾扔进了箱子。伏下的笔锋是将来袭人委委屈屈到底嫁给了蒋玉菡。
14
……终究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何必枉悲伤？
这是宝玉在太虚梦境中读到的一段警言。曲名，乐中悲。
此曲应指向贾母。警幻仙姑曾云：存的是普天下所有的女子过去未来的簿册。
所以我们看待红楼十二支曲不应局限于一人一事上。
第三十八回，诗社赏桂花吃螃蟹，贾母来到藕香榭，这里四面环水，亭榭连着回廊和曲桥，触动了贾母对很久远的往昔的记忆。她说：“我先小时，家里也有这么一个亭子，叫做什么‘枕霞阁’。我那时也只像他们这么大年纪，同姊妹们天天顽去。那日谁知我失了脚掉下去，几乎没淹死，好容易救了上来，到底被那木钉把头碰破了。如今这鬓角上那指头顶大一块窝儿就是那残破了。众人都怕经了水，又怕冒了风，都说活不得了，谁知竟好了。”
“同姊妹们”——贾母的少女时代定如大观园里的众儿女，如此胶着，有意趣，天天在一起玩儿。
然而终有一别，耋耄之年的她，其实是孑然一身的。虽贾府的女眷们花团锦簇地成日围拢着她。她心底里何尝不会有某种不为旁人所知的惦念？史家的园子。通向那里的道路和花径，已无回头路。只史湘云不时的到访，为贾母的生命根底增添些许的温度。
如后来嫁给中山狼孙绍祖的迎春，回大观园哽咽说：乍乍的离了姊妹们，只是眠思梦想；二则还惦记着我的屋子，还得在园里住个三五天，死也甘心了。不知下次来还得住不得住呢。
宝钗是后来第一个搬出园子的人。迎春是第一个外嫁的女子。黛玉死在园子里。探春远嫁三千里海疆。惜春青灯古佛。
宁府的恣肆放纵。荣府的机关处处。纵使身在宫中的元妃，省亲回来也是强压着悲伤落泪。君王之手，翻云覆雨。贾母的心：意悬悬，荡悠悠。
第四十回贾母说到叫做软烟罗的纱，比王夫人和薛姨妈的年纪还大呢。贾母是整个家族中唯一目睹了由发迹到鼎盛到忽喇喇大厦将倾并最终倾倒的见证者。焦大和张道士和贾母是同龄人，亦是目睹者。
第七十五回，江南甄家获罪，贾母听了，心中甚不自在，是夜乃中秋，宁府里聚赌的贾珍一干人马饮酒作乐，忽听祠堂的墙边有人长叹一声。众人毛发倒竖。这边的荣府里，贾母和两个儿子及众人也在赏月饮酒，然贾母突显疲惫和老态。花荫下传来的笛声竟然令众人觉得悲戚。
贾母三件事，体现出她的仁义之心。一是被金荣的母亲胡氏称呼为小杂种的秦钟，在贾母这里，却备受疼爱，夭逝后是贾母一人给了几十两银子完成后事。二是刘姥姥二进大观园，和贾母一起游宴，贾母一见她就自然而然地称呼她为老亲家。三是宝玉黛玉的爱恋，贾母是完全支持的。可从熙凤的口风里见出。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曹雪芹如此彰显贾母的美德和情怀，是想说出这样一个道理：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
红楼梦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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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央嘉措有诗云——我问佛：世间为何有那么多遗憾？佛曰：这是一个婆娑世界，婆娑即遗憾，没有遗憾，给你再多幸福也不会体会快乐。
婆娑，也有堪忍之意——虽大悲欢大幻灭，但也能够忍受下来，并在徐徐回望中，心生平静的暖意。
这是曹公写作红楼梦时秉持的情怀——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
在警幻仙子的十二支红楼梦曲虚花悟里有一句：闻说道西方宝树唤婆娑，结着长生果。
然而水月寺的智能儿修佛，发愿不过是，赶紧离了这不是人待的地方。
妙玉修佛，越发气不平，欲火攻心，走火入魔。
惜春，贾珍的幺妹，几乎从不去已经被腌臜了的宁府，少年时代喜欢和智能儿玩在一起，青年时代贾府萧索之后出家。虚花悟这一签，是给惜春的。特殊的身世使得她成为红楼梦众多女子中少有的悟者。
宝玉少年时的赌誓——出家做和尚去。
那一僧一道，疯癫神叨，无处不现身。英莲，黛玉，宝钗，宝玉，贾瑞，凤姐的命运造化、甄世隐和柳湘莲的追随而去。
结着长生果，即虚花悟里所言：把这韶华打灭，觅那清淡天和。
贾府的两座私家寺庵：京都西郊的铁槛寺、水月庵（又叫馒头寺，书中诳语：因他家馒头做得好）。
——出千年铁槛，去往的不过是如馒头样的一抔黄土的坟——甄世隐小望族，贾府豪门，清帝王朝赫赫扬扬百多年——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由甄世隐的诡异命运作开篇，曹公想说的是：可见人世的善恶因果，并不是由着人的动念有始有终的。红楼梦确实是悲观的、的。
脂砚斋亦在开篇里“其中有个翻过筋斗来的”这段话旁批：一部书之总批、随笔带出禅机。
禅机，正是曹公的写作匠心，他善于架局、对应、伏线、蜿蜒、正话反说，反话正说、讲究意趣、几乎不褒贬人事、用命运套牢一个人，而非道德是非、侧面刀锋更利、局势陡峭，反转却也自然无痕。动辄出世。入世者善于自省、机警于不甘心。使用史笔，文缓而旨远。儒道双行。
朱自清先生解释何为道家：压根反对一切文化和制度。喜欢做隐士，好避世。
对照此，显然，儒家是讲经济知识的，是要功名利禄，子孙万年长的。
大观园里的人物，或死或走，无论入世或者出家——说什么天上夭桃盛，云中杏蕊多？到头来，谁见把秋捱过——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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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全书格律诗穿插很多。开篇的好了歌、孽海情天里的薄命司文、红楼梦曲十二支。还有大观园里宝玉和众姊妹所做的诗。
这些诗歌里唯有一首气韵高亢、用词清雅、大气开怀、悟性了然。就是林黛玉所作、拟《春江花月夜》之格的《桃花行》。其中四句：天机烧破鸳鸯锦，春酣欲醒移珊枕……一声杜宇春归尽，寂寞帘拢空月痕。
此诗在第七十回。记住，红楼梦无闲笔，更无一字一词闲用。脂砚斋说过，曹公善于指东打西。
鸳鸯锦，贾母的贴身丫头鸳鸯、鸳鸯所张罗的贾母的日常和一种高蹈的维持。鸳鸯锦，也可指黛玉和宝玉的鸳鸯梦。春酣欲醒，暗伏了梦成空，黛玉夭亡。也暗伏贾母八十大寿之后，这一世即完结。但死亡未必就是一桩恨事。轻移珊枕之姿，说明了勘破之后的淡然——将这韶华打破，觅那云淡天和。
杜宇，杜鹃鸟。杜鹃声声里，春天被催促得就要走到尽头——最芳菲的年华的一干人，偏逢了一个百年豪族的末世，如春天般新鲜明妍的少年时代，在一遍遍的驱赶里，戛然终结。
对应麝月抽签：开到茶靡花事了。茶糜，盛夏里才缓缓盛开的花。苏轼诗：荼蘼不争春，寂寞开最晚。是艳阳天里众花的收稍之花。脂砚斋曾写下夹批：袭人出嫁之后，宝玉、宝钗身边还有一人，虽不及袭人周到，亦可免微嫌小弊等患，方不负宝钗之为人也。故袭人出嫁后云“好歹留着麝月”一语，宝玉便依从此话。
宝玉的原型曹公去到黄叶村著书的时候，袭人已嫁，宝钗已病死，身边只麝月一人。大观园万艳，只剩下此一人陪伴身边。又过了些时光，不期然遇见也潦倒的史湘云。与宝玉结为夫妇。大约的光景就是这样的——家亡人散各奔腾。
起事的由头——香菱。收刹——麝月。别人的文章只一处点睛，曹公的文章处处点睛，是一方考究的千人万事绣像图。也如他身披的孔雀氅，万点眼睛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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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客，若你把红楼梦一场只当做宝黛二人感情的悲剧，及或一个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大家族的突然衰落史，就局限小气了。红楼梦里“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铺展开的是人性二字——
大浪淘沙，那有性情有温度的人今日回思也令人潸然。那奸猾鄙俗之人逃之夭夭在路上，身影令人不耻。那有小性格的女子男子至今令人遐想一笑，爱之真真。那儒家端派的女人男人的行事终难免令人齿冷而不敬。那深知命运无常盈满萧索之意的人每每令人叹息。
且把那有侠仁之举的人端出来细细说一回。方不辜负曹公下笔美意。
甄世隐对卖文作字的寒士贾雨村的款待筹谋。五十两白银两套冬衣，助力贾雨村赶考；
周瑞家的不嫌繁琐带着刘姥姥见到凤姐；
贾母给秦钟烧埋银子；
王夫人给刘姥姥一百两银子，让她做个小买卖，置几亩地；
北静王送宝玉的雪斗笠和蓑衣；
帮衬贾芸周转用的银子的醉金刚倪二；
一贫如洗的柳湘莲给秦钟拾掇坟；
柳湘莲暴打轻浮的薛蟠；
替薛蟠打跑了贼人的柳湘莲；
鸳鸯誓死不嫁守在贾母身边；
彩云对贾环的感情；
凤姐张罗袭人回家送葬的衣着和用物；
凤姐送邢蚰烟雪褂子；
晴雯病中补孔雀氅；
平儿暗中照顾尤二姐；
紫鹃操心黛玉的终身；
柳湘莲为尤三姐的死拔出雄剑，斩断烦恼丝；
大观园被抄检的时候，探春保护着自己的丫头们；
宝玉私探晴雯；
小红茜雪和贾芸在狱神庙救助宝玉；
刘姥姥忍耻令板儿娶巧姐儿；
湘云的打说大笑；
麝月的不离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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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袭人有始有终。这句话终略有嘲讽之意。
为自己做一个终身的打算。花袭人是，宝钗是。花袭人和宝钗围坐在宝玉床边，做针线，毋宁说是围坐在她们盘算的命运里。
昨日黄土陇头埋白骨，今宵红绡帐底卧鸳鸯。曹公写下这两句话时，当滑下泪水；终身误曲里说的是薛宝钗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一事，指向的却是木石之盟的水中月镜中花之空老牵挂。
偏心于黛玉。
脂批有曰：自古及今，愈是尤物，其猜忌嫉妒愈甚。若一味浑厚大量涵养，则有何可令人怜爱护惜哉？
黛玉心中丘壑何其多，从来到荣府见到宝玉，每每出场，话里含酸。不出场的时候就独自垂泪。直到死去。
命运的分水岭在第四十九回，黛玉拭泪对宝玉说，近来我只觉心酸，眼泪却像比旧年少了些的，心里只管酸痛，眼泪却不多。
预示了黛玉就会夭逝。宝黛果真不能够在一起了。大局已定，即使黛玉不死，贾府的顶梁柱，元春的旨意不可违逆。或者元妃先死，则宝黛婚事可成全。但元妃一死，忽喇喇大厦便倾倒，子孙流散，宝黛也未必就能相守在一起。况且那巧姐儿都流落烟花巷里了。
第五十三回，贾珍一干人听见祠堂里有人长叹、贾母贾政一干人则在除夕夜里突觉疲惫和凄楚。
贾府已入末世。后面的三十回及轶失的二三十回，也不过是园子里最后的余晖。轰轰烈烈的抄检大观园行动，探春有言在这里撂下：……你们今日早起不曾议论甄家，自己家里好好的抄家，果然今日真抄了。咱们也渐渐的来了。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
花袭人有始有终。服侍贾母的时候眼里心里只有一个贾母。服侍宝玉的时候眼里心里只有一个宝玉。至那将来，她不得不为了生存下去，告别贫寒的宝钗夫妇，嫁于一个名伶，蒋玉菡。于是，服侍蒋玉菡的时候眼里心里只有一个蒋玉菡。
曹公无法褒贬一个时时为自身做着终身的打算、却也对他有情有义离而不弃的人。当年晴雯死，乃有人中间传话王夫人，宝玉明知缘由也只能长叹一声。
畸芴叟的一段批语这样说：花袭人有始有终。余只见有一次誊清时，与狱神庙慰宝玉等五六稿，被借阅者迷失，叹叹！丁亥春，畸芴叟。
有始有终，即运筹帷幄、未雨绸缪、全盘在握。袭人和宝钗轻悄悄走在园子里，怀着心事。
那时的晴雯和黛玉，只一味含酸，沉浸在自己的小丘壑里。哪里知道性命攸关四字的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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卍字不断头五色富贵花纹的锦。卍发音为万寿无疆万年基业万岁千秋的万。叫卍儿的小丫鬟的母亲生她的时候做的梦。
凤姐曾做过一个梦：和一个人争抢一百匹锦。
黛玉在《桃花行》诗里写到：天机烧破鸳鸯锦。
秦可卿给凤姐托梦，用鲜花着锦来形容贾府即将迎来的盛事。大盛之后大衰。
大观园正楼两旁，东曰缀锦楼。是元春探亲的歇止之所。后为迎春住所。迎春的婚姻最没底气最悲惨、最觉得不符合贾府的豪门地位：她父亲贾赦欠了孙家五千两银子还不出，就把她嫁给孙家，实际上是拿她抵债。出嫁后不久，她就被孙绍祖虐待而死。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预示着荣国府已经切实走向衰败。
迎春曾独在花阴下拿着花针穿茉莉。以结局回头观想那时的“万岁千秋似乎都会如此闲在平安的心态”，更有撞破感。
“五色富贵不断头卍字的花样”旁有段脂批：千奇百怪之想……随笔成趣，大游戏，大慧悟，大解脱之妙文也。
那么黛玉的诗句“天机烧破鸳鸯锦”，也是大预感，大慧心，大坚强，大勘破，大顿悟了。
卍儿是一个符号。用宁府的一个丫鬟的惊鸿一闪作为意向，归拢了百年织造世袭之家步步行来的富贵、张扬、投机、惊险、惶恐、张致、惴惴。
说这个丫头的名字有如此来历，日后定会大有造化。在红楼梦里大有造化的意思就是有平安的结果。娇杏，板儿，麝月，贾兰。卍儿的存在应该如同京都西郊铁槛寺附近人家里那个纺线纺得好的二丫头，脂砚斋批曰：如闻其声，如见其形。虽当年宝玉在马车上，“频频回首四顾人群……电卷风驰，回头已无踪迹。”可见也是一个未来会再次出场、有结果的女孩儿。
宝玉的贴身小厮焙茗，最得力最当红最得意。他说出卍儿这个名字的来历。宝玉便说赶明儿说给你做媳妇吧。焙茗就笑了。以焙茗的机灵和城府，还有义气，他当时的笑定是心中有数的意思。焙茗和卍儿的未来会如何？贾府萧索之后，他们二人会去民间过清贫的小日子。八十岁的焙茗老泪纵横说旧事，卍儿是他生命深处重要的一件。宝玉是一件。贾府由盛到衰是一大件。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当卍儿这个名字自曹公写出，多少翩翩浮华历历在目。正是：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
20
凤姐协助宁府办理完秦可卿的丧事，给从扬州归来的贾琏描述自己的能干，以凤姐之口，向我们看客总结了一番贾府里大众的本事：坐山看虎斗，借刀杀人，引风吹火，站干岸儿，推倒了油瓶不扶……
大众的本事——谁是大众？
凤姐说，咱们家所有的那些管家奶奶，哪一个是好缠的……
那么就特指的是管家奶奶了？！
管家奶奶的本事除了来自民间，还和谁学？各房的老爷和太太。各房的老爷和太太的为人处世一行一止又在教化着谁？各房的公子和姑娘。
二十七回，宝钗扑蝶。天真烂漫的少女，香汗淋淋，娇喘细细，一直地来到池边的滴翠亭上。
之后所发生的事情便是赤裸裸的借刀杀人，引风吹火，站干岸儿了。
坠儿和小红私谈贾芸拾了小红的手帕的事儿。且先不论坠儿在其中为风月拉纤的样子并不入眼。那步步行来的宝钗姑娘，蓦地听见一段意想不到的男女私情，心中顿生一计，口中喊着：颦儿我看你往哪里藏。
以此搪塞掩饰避祸。
借刀杀人，引风吹火，站干岸儿了。宝钗的所为。
知道了宝钗心性里的底子，才可把握她的为人。真善抑或伪善？
至那三十二回，金钏儿被撵出园子，遂羞愤投井。王夫人知道这个消息后惊慌垂泪。宝钗前来安慰。表达了两个意思，一是金钏儿不过是个糊涂人，玩玩逛逛失了脚掉到了井里。二是不过多赏她家里人几两银子，发送她，也就完了。
且不说王夫人因此更觉宝钗体己。只在这个情节里就见出宝钗骨子里无暖老温贫的善良。
对于红儿和贾芸的暧昧私情，宝钗的评价是：狗盗的人，心机都不错。
在古代，无父母之命媒妁之约的恋爱都被判断为野合（流沙河语）。所以不仅贾芸和小红的恋爱是没有规矩的。宝黛之恋也是没有规矩的。当袭人无意中听见宝玉说睡里梦里也忘不了黛玉，心里会惊疑不止，又是怕，又是急，自忖如何处治方能免此丑祸。
丑祸。秦钟和智能儿的情事是一桩，司琪和她的表兄潘又安的自由恋爱也是一桩。
所以黛玉心急，既怕私情惹祸，也怕和宝玉私传旧手帕子等物件，都属明晃晃的道德不容之事。惟愿贾母早日做主，将自己光明正大许配给宝玉。
突然到来的宝钗全家，横生在宝黛的爱情里。再以宝钗几乎不外露的心机，步步为营，便直捣了黄龙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