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士隐故事的穿越和层叠
过去读金庸的《鹿鼎记》,感叹其讲故事的技巧。金庸小说别的且不说,其讲故事的能力和技巧,堪称一绝。而一个小说家,没有过人的讲故事的能力,要想写出优秀的小说,是不大可能的。
《红楼梦》的故事就讲得十分精彩。
《红楼梦》第一回:“甄士隐梦幻识通灵,贾雨村风尘怀闺秀。”作为全书的开局,意义非凡。最主要的意义大概有这样几点:一是提出了自己现实主义的创作主张,反对千部一腔,千人一面的穿凿;二是奠定了全书的主题:梦幻和色空;三是以甄士隐的故事预示了贾宝玉的结局;四是在更宏大的神话背景上观照现实世界,通过实与虚的穿越,加强了小说虚幻主题,同时也表达出深刻的悲剧意识和沉重的生命感叹;五为后文故事开了一个好头,特别是神瑛侍者和绛珠仙草之间的悲剧前缘……但我如今要说的不是这些,而单是从讲故事的角度,说说作者的高超手段。
作为开篇第一回,主体故事其实有二。一是石头的故事,二是甄士隐的故事。石头的故事比较简单,叙述了石头的来历,以及下世经历之后,仍被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携回青埂峰,又被空空道人(情僧)抄了石上的故事,传播人间。故事固然离奇,但叙述上并没有什么新颖。重要的是甄士隐的故事。甄士隐的故事也说不上复杂。叙述了甄士隐败落出家的过程,也只是一个人生梗概。但值得关注的是,甄士隐的故事里包含了其他故事,故事中套故事,而且还在现实与神幻世界间穿越,这就奇了。很多作家,一个故事尚且讲不清楚,何况几个故事?何况几个故事层叠在一起?这就需要相当的叙述能力。用笔如此之简,讲述如此之清楚,一点也不缠夹,且又富于意蕴,一般人哪里做得到?单从这一点,曹雪芹也是令人佩服的。
甄士隐的故事里包含了哪几个故事?
一是贾雨村的故事。贾雨村是《红楼梦》中重要的角色之一。此人的重要,除了接引和结构方面的外,还有就是作为贾宝玉精神的反面参照,成为贾宝玉厌恶仕途经济,痛恨现实污浊,最后撒手人寰的根源之一。贾雨村其人不仅作恶多端,更有虚伪自私,卑鄙龌龊的小人心态,让人厌恶。但作者的叙述却是中正平和的,并不流露出过多的褒贬,而将褒贬留给读者,让读者自己判断。在第一回里,贾雨村形象尚未充分展开,但基本轮廓已经勾出,性格基调已经奠定,反讽叙事的风格也已成形。第一回中的贾雨村是个什么样的人?表面看是一个沦落风尘的书生,胸怀大志,却只能暂居人下。而得到甄士隐的帮助后,一朝腾达,但不忘旧人,娶了娇杏丫头为妾,后又扶正,也算是一个有情有义的汉子。而实际上呢?首先是轻薄,心术不正。他寄居在葫芦庙,偶被士隐邀至书房,正在翻书解闷,“忽听得窗外有女子嗽声,雨村遂起身往窗外一看,原来是一个丫环,在那里撷花,生得仪容不俗,眉目清明,虽无十分姿色,却亦有动人之处。雨村不觉看的呆了。”一个沦落风尘的书生,果真胸怀大志,哪有心思关注一个并不起眼的丫环?居然还“看的呆了”,可见是好色之徒。我们不是说雨村不可有个人的欲望,但在这种困顿的情形之下,而且家里还有妻室,竟然为人家一个不起眼的丫头动心,无论如何有点不伦不类。而且他还自作多情,那丫头不过好奇,偶然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便为这女子心中有意于他,便狂喜不尽,自为此女子必是个巨眼英雄,风尘中之知己也”。这便称得上丑态百出了。幸亏甄士隐不在跟前,否则该有多么不雅!曹雪芹写他,没有用露骨的贬词,但在这种“客观”叙述之下,其人的品格如何,岂不一目了然?
其次是他的所谓“志”。贾雨村给人的印象,似乎是一个有志之人。但他的志是什么志?这从他的“创作”可以窥其一端。他的中秋抒怀,“未卜三生愿,频添一段愁”,无病呻吟,简直称得上可笑。他所想的其实还是娇杏,“自顾风前影,谁堪月下俦”,落脚还是丫头。而“蟾光如有意,先上玉人楼”,让人感觉肉麻。士隐不知就里,还误认为“抱负不浅”,殊不知人家惦记的是女色。当然也有对现实处境的感叹,故后面一联“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有点述志的味道。问题是这种述志后面隐含的东西,这种人一旦得志便不得了,小人得志,那一定是耀武扬威,不可一世,所谓“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后来的事实果真证明了这一点。所以他做官不久便被革职。因为他的所谓志,除了出人头地,并没有更丰富的内涵,儒家的治国平天下的理想是一点影子也不见,这种人的“志”便不能成其为志,曹雪芹半句鄙薄之词也没有,但明眼的读者是读得出曹雪芹的不屑的。
第三是自私。不管雨村的“志”是什么志,甄士隐还是热情的给予了他帮助,赠给他银子和冬衣,让他进京赶考。“十九日乃黄道之期,兄可即买舟西上,待雄飞高举,明冬再晤,岂非大快之事耶!”古道热肠。可雨村却“不过略谢一语,并不介意,仍是吃酒谈笑”,第二天不辞而别,竟扬长而去了。读书人不在黄道可以,但面辞一下总是应该的,他就不。可见此人如何薄情寡义。所以他考中了做官以后,娶了丫头娇杏,而对有恩于他的甄家并无关照。特别从门子口里知道英莲的下落,居然不认真缉拿凶手,解救英莲,还糊涂了断薛蟠打死人命一案,修书给贾政、王子腾:“令甥之事已完,不必过虑。”忘恩负义之态跃然纸上。
有以上几点,贾雨村其人便暴露无遗。而贾雨村的故事却是穿插在甄士隐的故事中进行的,并没有单独抽出来。作为甄士隐故事的一个单元,贾雨村也为甄士隐的最后出家提供了助力。甄士隐的“好了歌注”,“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虽然不能说就是指贾雨村,也可以说是对贾雨村之流的预言。甄士隐先一步看到了贾雨村之流的结局,再也无意留恋尘寰,这意味无疑是深长的。
第二个是神瑛侍者和绛珠仙草之间的故事。神瑛侍者在下世为人的中转途中,于灵河岸上接甘露灌溉绛珠草,绛珠草感恩,也要下世为人,将自己一生的眼泪偿还给侍者,这就是木石前盟的“还泪”之说。神瑛侍者是贾宝玉的前身,绛珠草便是林黛玉了。这个故事很是神奇,却于士隐梦中听见,这就是穿越。小说单独讲这个故事并非不可以,但那当耗费多少笔墨。如今让甄士隐从梦中听见,甄士隐成了串连现实与梦幻之间的纽带,简捷迷幻,收到了事半功倍的效果,也是创举之一。
第三个故事是英莲。英莲即甄士隐的女儿,后来的香菱。于元宵节被拐子拐走,养大后,先卖给冯渊,后卖给薛蟠,最后成为薛蟠之妾,死在夏金桂手里,是《红楼梦》中第一个不幸女子。而英莲悲剧的发端就在第一回,在其父甄士隐的故事里。英莲的被拐也是甄士隐出家的原因之一,并非可有可无。英莲在士隐的故事中是因,在后面的故事中是果,但在宝玉的故事里又是因。因因果果,纠缠不尽,编织出《红楼梦》巨大的悲剧之网。
小说无疑是要讲故事的,故事如何讲,是按照时间顺序数萝卜下窖,还是编织一个情节之网,在这个情节的网中再现人物,表达主题,这是判断一个小说家技术高低的标准之一。我们常说《》精彩,但与《红楼梦》相比,《》的结构意识就要淡薄得多,甚至有点信马由缰。信马由缰也并非不好,只要守得住气,气盛言宜,也无可厚非。金圣叹谈小说结构,有有成竹在胸者,有信笔所致者,都能出好作品。但《红楼梦》应该是兼有二者之长,宏观上有精心的安排,微观上又能充分发挥灵感,有许多事先没有安排的情节喷薄而出,大显才气。这比《》式的随意为之终究要高一筹。甄士隐的穿越和层叠便是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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