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烟的氤氲沉浸到史润祥肺里,刺激着肺叶剧烈地收缩一下,随着那两道烟柱喷出鼻孔,史润祥从身体到精神都得到一种释放的快感,人在享受快意的过程中,通常会伴随着一点放纵、一点颓废,甚至是一点堕落。
一过了不惑之年,史润祥就有了一种紧迫的危机意识。墙上,猫头鹰挂钟上的钟摆“滴滴答答”摇晃着,节奏均匀、铿锵有力,就像一个人的脚步,跌跌撞撞从童年走到青年,又从青年仓皇步入中年。史润祥坐在一张沙发上,窗外暴雨如注,密集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噼噼啪啪”的响声震动着铝合金框架“嗡嗡”直响。钟摆的节奏单调、规律,混合着窗外的雨声,时间在这些嘈杂、掷地有声的响声中一点点溜走、消失,让史润祥感到莫名的惶恐惊慌。
挂钟旁,是一张清江县89届战友的合影,两百多名新兵蛋子站在县武装部大门前,胸口佩戴着大红花,意气风发的脸上透出青涩,正是风华正茂的大好年华。可一眨眼间,昔日英姿勃发的小伙子都成了发了福的中年人,有的挺着啤酒肚,有的秃顶,有的满头花白。。。。。。战友们在街上偶然碰到,都苦笑着连连感叹岁月无情。
史润祥是清江县89届战友协会的会长,从那一届战友退伍回来后,一直没有组织、没有协会,战友间就像一盘散沙,有的战友甚至彻底失去了音讯。战友们的年纪越来越大,组建战友协会的呼声越来越强烈,最后促使史润祥出头组建战友联谊会是缘于三个战友的英年早逝。
第一个早逝的战友叫霍南。霍南退伍后安置在清江县响水镇工商所工作,霍南长得一表人才,穿着制服的样子英武、神气,整个就一抢眼的“型男”。霍南工作九年后被提拔为工商所所长。
响水镇有个黑心的不良商贩叫刘辉,开了家地下酿酒作坊,用酒精勾兑白酒。霍南接到群众举报,带人查封了那家黑酿酒作坊。黑酿酒作坊被查封后,刘辉又在镇上开了一家餐馆,开业以来生意红火。没多久,真相被人揭露出来,刘辉用的食用油全是地沟油,还被县电视台曝了光,刘辉的餐馆再次被工商所查封。从此,刘辉对霍南一直耿耿于怀,多次扬言要拔掉这颗眼中钉。
那天晚上,霍南从办公室加班出来,刚走出工商所的大铁门,刘辉从暗处无声无息窜出来,一刀捅进霍南的心脏,还没等送到医院,霍南就咽了气。
第二个猝然辞世的战友叫王世军。王世军退伍后,分配到一家半死不活的化工厂工作。没过几年,工厂倒闭,王世军开始做买卖,也是他时运不济,做什么亏什么,水果生意、茶叶生意、五金建材生意。。。。。。没有一样不亏。折腾了几年,王世军欠下一屁股的债。贫困潦倒的王世军意志消沉,开始用酗酒来排解内心的苦闷。刚开始,王世军喝醉后,只是砸东西发泄,茶杯、椅子。。。。。。发展到最后,他开始毒打老婆元燕解气。那段时间,王家经常传出女人凄厉的惨叫、孩子惊恐的哭喊。元燕不堪忍受丈夫的折磨,只得在王世军喝醉后,往他的茶水中加入安眠药令其昏睡。时间一长,王世军对安眠药产生了抗体,元燕不得不在茶水中加大安眠药的剂量,让丈夫安静。
那天深夜,王世军喝醉后回到家,喝了元燕泡的茶后,沉沉熟睡。这一睡再也没有醒来。尸检报告上显示,王世军的死因是服用过量的安眠药。
第三个离世的战友叫丁兆丰。那年五一小长假,丁兆丰和妻子一块驾车到西双版纳旅游。丁兆丰刚驾车驶出清江县县城就发生了车祸,为了躲避一辆迎面驶来的大巴车,轿车翻进路边一处百多米的深沟。两个活蹦乱跳的人瞬间变成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三人相继去世在战友圈中引起一片恐慌,生命短暂,祸福无常,这给活着的人敲响警钟,如何面对余下的生活,成为摆在战友们面前的严峻课题。就在这关口,史润祥出面组建了战友协会。经过三年的发展,当初那一百五十六个战友大都加入了协会。
史润祥被推举为战友协会会长。协会设一名会长,两名副会长,一名会计,一名保管。每个战友每年至少缴纳三百元的会费,经济宽裕的战友也可以凭自己的意愿多交。每年八一建军节战友们聚会一次,聚会开销从会费中支付。此外,会费还用于支付贫困战友的孩子入学,解决战友们生活中遇到的急事、难事。
门铃响起。史润祥打开门,翁正权走进客厅,收起手里的折叠伞,甩了甩伞上的雨水,说:“一出门就赶上场大雨,见鬼了!”
两人在客厅的沙发上坐定。史润祥给翁正权泡了杯茶,问:“还有几个战友没有加入协会?”
翁正权是战友联谊会副会长,退伍后分配到清江县县委组织部当了一名驾驶员。他拿着一张干毛巾,擦着被雨淋湿的头发,说:“还有一个。”
史润祥说:“哪个?”
翁正权说:“李子涛。”
史润祥问:“啥原因?”
翁正权说:“穷!穷得连三百元的会费都交不起!”
史润祥说:“明天是周末,我们去李子涛家看看。”
李子涛的家位于一处小山丘下,三面环山,一条凹凸不平的泥石路从院子直通山下。
因为地理位置太偏僻,放眼望去,周围没有一家住户。房子是破旧不堪的砖木结构的平房,红砖砌成的墙体,窗户是老早那种双开式推窗,有几扇窗户的玻璃窗没了,用一层塑料纸蒙着。左侧厢房是厨房,厨房正中有一间水泥砌成的灶台,灶台上裂开几道缝,厨房的一角堆放着几把锄头、镰刀和几背篼满满的红薯,整个房间传出一阵潮湿霉烂的腥味。
李子涛退伍后在家务农,农闲时节到县城打点短工,因为太穷,他直到三十好几才结婚。老婆胡春花是个间歇性精神病患者,大多数情况都是正常的,每年油菜花一开,她就开始犯病,惊恐万状地嚎叫着,四处乱跑。胡春花犯病最严重的时候,会用锄头砸玻璃、砸墙,见到什么砸什么。为了给老婆治病,李子涛花光了多年攒下来的微薄的积蓄,还借了三万多元的债,一家三口原本就拮据的日子更过得捉襟见肘。
史润祥、翁正权、李子涛坐在院中的矮凳子上。院中,两只羽毛光鲜的大公鸡正在打架,两只公鸡伸长脖子,竖起羽毛,拍打着翅膀,你来我往正斗得不可开交。院子外是一片稻田,正值稻谷成熟的季节,成熟的稻谷给田野镀上一层喜庆的金灿灿的光泽。
李子涛耸搭着头,语气因自卑而显得底蕴不足,说:“我不是不想加入协会,不怕你们笑话,我现在欠了别人一大笔债,三百元对我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史润祥吸了一口烟,说:“你拿不出钱,我们可以考虑减免你的会费。只不过,你光凭种地、打工日子不可能好起来,就没什么其他打算?”
李子涛看着远处在风里起伏的稻谷,说:“去年,村委会从江西引进了一个姓余的乌骨鸡养殖大户,余老板在村里建起了家大型养鸡场,还成立了一家养鸡专业合作社,带动村里的老百姓养乌骨鸡,鸡仔由余老板先赊给老百姓养,鸡养大了由余老板按市场价包回收。去年,余老板已经带动了十几户人家养乌骨鸡,纯收入最少的也有四万多。不瞒你说,我一直都想养鸡,就是没钱!”
史润祥坐直身子,说:“听说,养鸡的风险比较大?”
李子涛说:“风险是有的,不过,我这人干其他的不行,养鸡养猪干农活倒是一把好手。”
史润祥说:“建个养鸡场要多少钱?”
李子涛说:“这要看规模,村里许三妹家养鸡场的规模最小,养了两千五百只鸡,她建场子花了八万左右。”
两人返回清江县县城,已到了吃晚饭的时间。史润祥拨通同学刘祥的手机,将他约到一家重庆火锅店吃晚饭。吃的是正宗的重庆麻辣火锅,沸腾的红油汤面上浮着几个干红辣椒、整颗整颗的花椒和几截东北大葱,热气中带着重庆火锅特有的辛辣香味,一闻就能勾起人的食欲。
刘祥是史润祥高中的同桌,高中毕业后,刘祥考入南方某市的一所农学院,毕业后分配到清江县农牧局工作,现在已是农牧局副局长。
酒过三巡,史润祥把手搭在刘祥肩上,凑过身子,说:“哥哥,我们就不用拐弯抹角了,实话和你说,我有个战友想建养鸡场养鸡,不晓得国家有什么扶持政策没有?”
刘祥扶了扶眼镜,说:“现在国家对农民工创业有很多优待政策,建养鸡场的话,每平米农牧局会给养鸡户四十到六十元的资金补助,防疫药品大多是由国家免费发放!农牧局还会派技术人员对养鸡户实施技术指导和相关的跟踪服务。”
史润祥给刘祥斟满一杯酒,说:“我战友的场子建好后,你可得多费心关照!”
刘祥说:“这个你放心,于公于私我都会把这事办好!”
走出餐馆,史润祥拦下一辆出租车,送走刘祥。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史润祥和翁正权走在人行道上,清水江静静流淌着,穿城而过的河水把这个小城一分为二,河岸两边是密集的楼群,万家灯火璀璨地连成一片,映在河面上,将河水染得一派彤红,发电厂孤峭挺拔的烟囱矗立在更远处,烟囱里喷出滚滚浓烟随着夜风飘散。
史润祥突然停下脚步,对翁正权说:“八一已经过了,会费还剩多少?”
翁正权说:“三万左右,具体要问王皓,他管财务。”
史润祥说:“明天你找几个战友代表开个会,大家讨论一下怎么帮李子涛建场子养鸡?”
第二天的战友代表会在史润祥家客厅开的。八个战友代表对借会费给李子涛养鸡的提议均无异议。剩余的会费有三万二千元,按照相关政策,李子涛还可以得到农牧局八千左右的补助,可离八万元还差一半。
第二次小范围的战友会同样是在史润祥家客厅开的。史润祥和翁正权在战友圈中精心挑选出六个生意场上的春风得意的商人,有承包建筑工程的,有开酒店的,有做茶叶生意的。。。。。。史润祥提议每个战友借给李子涛五千元,加上自己和翁正权,正好凑足四万元。
没有人反对,没有人犹豫,那三个战友的死就像一条无形的绳子,把大家系得更牢更紧,几个战友慷慨解囊,为李子涛凑足了四万元。
养鸡场建好了。李子涛和胡春花站在鸡棚里,光滑平整的水泥地面可以倒映出人的影子,过道两边是立式三层鸡笼。胡春花兴奋得像个孩子,一会伸手摸了摸鸡笼,一会摸了摸食槽,最后她转过身,看着面前那几个战友,裂开嘴“嘿嘿”傻笑不已。
史润祥和元燕见面是在县城一家叫“碧水蓝天”的奶茶吧里。
当初,,坐了十二年牢后,她因为表现良好给放了出来。元燕出狱后,把一对正在念高中的儿子接到身边,租了一间门面,卖点米皮、米粉、面条之类的小吃,含辛茹苦拉扯着一对儿子。
在清江县,元燕是个家喻户晓的“名人”。娇妻杀夫历来就是最能撩拨中国人敏感神经的话题,也是最能拓展中国人想象空间的话题。对元燕“杀夫”一说,县城里流传着各种各样的版本,有人说她是在外面有了野汉子才对亲夫动了杀机,有的说她是耐不住贫穷才“杀夫”骗保。。。。。。一时间,各种谣言把元燕推到风口浪尖上。
面对各种流言蜚语,元燕倒是显得异常从容淡定,只是淡淡一笑,一笑而过。唯一令元燕欣慰的是,对自己的过错,夫家和一对儿子都很理解自己,没有半点埋怨。
元燕坐在史润祥对面的一张椅子上,瘦削、形神憔悴,身上带有一股落寞、阴郁的气质,就像一块刚从地穴深处出土的化石,透出一股子被时代隔绝已久的沧桑风尘。元燕左手横置在胸口,右手夹着一根点燃的烟,将右手肘支撑在桌子上,青色的烟雾在房间迂回漂浮着。秋日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蒙着花布的桌子上映出一个整齐的金色方块,一只飞蛾正拍打着翅膀,迎着阳光,一次一次撞击着玻璃往外飞。太阳金色的光柱里,飞蛾身上的粉尘“噗嗤噗嗤”阵阵抖落,弥散在光线里四处飞扬,那扇透明的玻璃窗,仿佛是它一生都向往却又无法穿越的生死之门。
史润祥问:“最近还好吗?”
元燕淡淡笑着,说:“还好,谢谢。”
元燕的话里带着种过度客套的礼节,细细推敲,又有股拒人千里的生硬。
史润祥说:“听说你两个儿子都很争气,今年高考都考上了重点大学!”
说起自己的儿子,元燕露出会心的微笑,她说:“谢谢你挂记着!”
史润祥呷了一口咖啡,说:“孩子的学费有没有困难?”
元燕踌躇一会,说:“是遇到些麻烦,我正在想法解决!”
史润祥说:“你怎么不来找协会?”
元燕看着窗外,神情黯然,说:“我老公已经走了。”
史润祥说:“不管他走不走,他还是我们的战友,你还是我们的嫂子!”
元燕鼻尖一酸,热泪涌进眼眶。史润祥说:“你放宽心,大家会帮你想办法度过难关的。”
元燕的大儿子考入北京一所著名学府,第一年的学费、住宿费合计八千多元。小儿子考上成都一所重点大学,第一年的费用七千左右。从元燕经营气小本生意后,每月的收入除去全家的开销后就所剩无几,一年到头好不容易攒点钱,还要还当初丈夫经商欠下的账,日子的苦,外人难以想象。
翁正权的一个堂兄在县教育局任财务科科长,得知元燕家符合助学贷款的救助标准,战友协会向教育局申请到一个助学贷款的名额。随后,协会发动全体战友捐款,总共捐款一万二千多元。
把两个儿子送到大学后,元燕请几个战友协会的代表在家里吃了一顿便饭。
那天,元燕特地精心打扮了一番,着一袭湖水蓝的旗袍,长发在头顶盘了一个髻,一缕卷曲的长发垂在右耳边,有眼角几缕鱼尾纹露了出来,为她增添几分沧桑的美感。
宴席上,元燕频频和几个战友推杯换盏,轮流进大家的酒。几杯酒下肚,元燕有了微微的醉意,满脸通红,眼神更加生动传神,就像两尾拖着裙摆游动在水里的鱼,眨巴眨巴地想要剪破水花,跃出江面。
史润祥打量着元燕,这个被曾经生活折磨得形神枯槁、浑身沾满油渍的女人,居然会这么风情万种,她的温度,她的亮光,被生活的尘土掩埋得太深、太久。史润祥感到一阵心酸,他端起酒杯,走到元燕面前,和她轻轻碰了一下,说:“这杯酒,祝你永远像今天一样年轻漂亮!”
元燕端着酒杯,一饮而尽,两颗豆大的泪珠滑出眼眶。
门铃骤然响起,像针尖一样刺进史润祥耳膜。史润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带着稍许不快走进客厅,打开门,战友童桐的老婆刘心兰站在门口,一脸委屈地说:!”
。童桐在读书时酷爱文艺,高中时先后在市里的日报、晚报上发表些散文,他从此立誓要走文艺创作这条道路。高考时,童桐名落孙山,连续补习了四年,他依然没能考上大学。那时候考大学需要拿户口簿检查考生的年龄,超龄后就不能再考。那一年,童桐父母拿出户口簿涂改童桐的年龄,童桐爸在使用橡皮擦时用力过猛,将纸擦破一个洞。那个洞像一只嘲笑他的眼睛,让童桐爸感到无比羞耻,他把户口簿一扔,破口大骂:“还考个鸡巴毛!你看看他那逼样子是不是考大学的料?让他狗日的当兵去!”
童桐退伍后分配到县粮食局,当了一名仓库保管。参加工作后,童桐一直不忘初心,一门心思扑在文学创作上。过了几年,粮食局宣布解体,童桐下岗后,开了一家烟酒糖杂货铺。每天杂货铺一开门,童桐就坐在柜台后,心无旁骛地看小说和诗集,有人来买东西也不招呼,经常神情恍惚地找错钱,有时候看书困了直接趴在柜台上呼呼大睡……惨淡经营了不到一年,杂货铺关了门。
赋闲在家的童桐一心窝在书房搞创作,他特地蓄了一头披肩长发,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每天创作之余,童桐最大的享受是对着镜子用普通话朗读《再别康桥》、《致橡树》等名篇。朗诵到激情高昂处,童桐一头长发四下摆动,文艺范十足。
全家生活的重担都压在了刘心兰肩上。刘心兰是县城一所小学的数学教师,那时候教师收入也不高,她拿到手的月薪也就五百元左右。好在教师历来就是份能挣外水的美差,刘心兰在家里办了一个补习班,长期为学生辅导补习,单就经济收入而言,童家虽说是全靠刘心兰一个人支撑,比起一般的双职工家庭也不差。
童桐创作了十多年依然没有作品问世。县文联主席了解到童桐的情况后,在县文联主办的杂志上发了一篇童桐的短篇小说。随后,市文联主办的杂志又发表了一篇童桐的短篇小说。这无疑给童桐注入了一针强心剂,更加坚定了他的创作信念,他决定先自费出版一部小说集,在全国铺垫一定的知名度。
刘心兰终于忍无可忍地骂开了:“就你写的那些垃圾连一坨屎都不如,别看给你发了两篇狗屁小说,那是人家可怜你,老娘看见街上的叫花子也要给几毛钱,你要出书自己掏钱!别的男人都在挣钱养家,你倒好,,再怎么装你也是一个大草包!一家人的吃喝拉撒都要靠我一个娘们,你就一点不害臊?”
,认识童桐的人见到到他,。这些辛辣的嘲笑严重挫伤童桐的自尊心,他留下一封遗书后离家出走。
遗书上说,自己将从乌江的发源地徒步走到长江,徒步寻找灵魂纯洁的家园,并在乌江和长江的交汇处投河!
刘心兰吓慌了神,叫来亲朋好友,大家全乱作一团。有的忙着打童桐的手机,手机通后一直无应答。有的提议尽快赶到乌江的发源地,在那里可能会逮到童桐。最后,还是翁正权的一番话让大家冷静下来,他说:“大家别急,他死不了,最多两天,他就会自己回家!”
童桐大翁正权六岁,两人和是一个院子里的邻居,从小光着屁股一块长大,在所有战友中,翁正权是最了解童桐的人。小时候童桐被父母打了,跑出去几天几夜不回,翁正权每次都能找到他的藏身之处。
刘心兰半信半疑等了两天,童桐真的回家了,原因是他不知道乌江的发源地在哪里!刘心兰气不打一处来,说:“你找不到乌江的发源地,还找不到乌江和长江的交汇口?我连棺材都给你准备好了,你个龟孙还回来干嘛?”
看到童家的情形,刘心兰的闺蜜纷纷劝她说:“你老公已经无可救药了,你还不如趁早离婚,趁你现在还年轻,离了好嫁人!”
刘心兰长长叹了一声,说:“他都已经这样了,离了婚他可怎么活?”
童桐父母也拿儿子完全没办法,老两口用一辈子的积蓄买了辆出租车,车子租给别人跑,童桐只负责每天结账、汽车维修、保养之类的琐事。不过,这些事最终还是落到刘心兰的身上,童桐依旧每天搞创作,对着镜子朗诵诗歌,对一切都不管不顾。
刘心兰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嚷开了:,他要骑自行车环游全中国,说是行万里路读万卷书,他要在旅游中增长见识!为他的创作打基础!”
史润祥感到两个太阳穴针扎一样痛,每次一提到童桐,他就头痛欲裂。
茶楼的一间包房里,史润祥、翁正权坐在童桐对面,听他意气风发地畅谈自己旅游行进的路线。翁正权渐渐失去耐性,说:“你都四十好几的人了,还要折腾多久?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做人,别去想那些没边没影的事情,你撒泡尿照照自己,你根本就不是那块料!”
童桐也不生气,正色说:“话可不能这样说,你们知道梵高不?他生前画的画只能换一盘土豆,直到他死后才成为大师,天才都是超越时代的!”
翁正权正要反唇相讥,史润祥抢过话头,说:“我倒是觉得,你要多为你的家庭着想,尤其要为你的老婆、女儿着想,这些年来,你到底给过她们些啥?”
童桐一愣,说:“总有一天,她们会理解我的,你们都会理解我的!”
翁正权“呸”了一声,说:“理解个屁!你应该去看心理医生!”
童桐沉默一会,又恢复雄心勃勃的自信,说:“总有一天,我要用时间来改变你们对我的看法!时间会证明一切!”
童桐还没有来得及出行,就遭遇了一场车祸。
那天傍晚,童桐回家,在穿过一条大街的斑马线时,一辆摩托车风驰电掣般驶来,童桐躲闪不及,被摩托车撞翻在地。肇事的摩托车司机一轰油门,转眼就溜得没了踪影。童桐被行人送往医院,诊断结果是大腿骨折、右侧三根肋骨撕裂性骨折,多处软组织挫伤。
史润祥和翁正权提着几袋水果和一箱牛奶走进病房时,童桐正躺在病床上,刘心兰坐在一边的椅子上,削着苹果。
童桐不住呻吟着,说:“好端端地怎么惹上这种祸事?本来,我马上就要开始环游中国了,游完中国,我至少可以写出一本全国各地的风情游记,我有预感,这本书一定会轰动中国文坛!”
刘心兰面无表情,这些话她听得太多,已经麻木得不想反驳或嘲笑了。童桐热情澎湃地说:“不过,好事多磨,干我们这一行的,就是要耐得住清贫,耐得住寂寞,耐得住磨!总有一天,你们会理解我的,时间会证明一切!”
苹果削好了,刘心兰拿着苹果,一把塞进童桐嘴里。童桐从嘴里取出苹果,继续唠叨着:“你可能不会明白,天才都是超越时代的,我的作品,至少要一百年后的人才能看懂!”
史润祥站在门口,摇着头长长叹了一口气。
童桐住院两个多月后,出院回家静养。出院那天,史润祥和翁正权专程到医院接他。
那天,天空下着鹅毛大雪。雪花纷纷扬扬洒落,大地掩盖在厚厚的积雪中。几颗落光树叶的槐树孤零零伫立在医院的大院中,枯瘦的枝桠上站着几只乌鸦,乌鸦在枝头拍打着翅膀,“呱呱”地聒噪不已。那叫声,叫人无由的心烦意乱。
走出住院楼大门,是十几级的大理石石阶,童桐柱着拐杖,看着漫天大雪,眼神迷离、失落,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找不到方向。雪越下越大,转眼在童桐身上铺满一层雪花,童桐的眼神越加空茫,落在远方,那是无人可及的虚无之境。
史润祥搀扶着童桐走下石梯。走着走着,童桐突然停住,喃喃自语,说:“可能,我的作品真要在我死后才能被世人了解!”
史润祥回到家,已是深夜时分。窗外,楼层中的万家灯火璀璨地连成一片。钟摆的响声再次“嘀嘀嗒嗒”响起,这响声让史润祥的心一阵阵发紧、抓狂。童桐的影子就像是废墟上游荡的亡魂,若有若无、飘忽不定,搅得史润祥心神不宁,他感觉自己就像在打捞水里的月亮,空有一腔热情,可又无处着力。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转眼给大地裹上一层厚厚的银装。
转眼开了春,刚过完春节不久,童桐又开始折腾了。那天傍晚,童桐正在沙发上看金庸的小说,刘心兰坐在一边织着毛衣,一边心不在焉看着电视。
童桐突然放下书,说:“我要去北京的修道院做义工!”
刘心兰盯着电视荧幕,没有理睬他。童桐说:“我和北京一家修道院的神父很熟,去年我就和他说过这事,他让我考虑一年,我现在考虑好了,我要去!”
刘心兰依旧不吭声。这冷漠丝毫没有打击童桐的积极性,童桐一个人越说越来劲,说:“我先去做一年的义工,修剪草坪,到旁听,还可以学拉丁语、学唱赞美诗!一年后,我就打算在修道院出家了!”
刘心兰白了他一眼,说:“你撒泡尿照照你那德性,你就是给修道院守门也没人会要你!”
第二天,童桐收拾好行李,去了北京。有了前次的经历,刘心兰并没有太多担忧,她琢磨着,不出两个月,童桐一定会背着铺盖回家。两个月后,童桐没有回家。刘心兰沉不住气了,拨打童桐的手机,已经停机了。
又过了两个月,童桐依然没有回家。这下,亲戚战友们都慌了,刘心兰和小叔子童刚赶到北京,大大小小的教堂都问遍了,没有打听到童桐的下落,也没有一个神父认识童桐这个人。
一晃过了两年,童桐一直音信全无,童家人该找的地方都找遍了,该问的人都问过了,童桐就像在阳光中蒸发的水雾,从地球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史润祥和翁正权坐在清水江河岸上的一间露天茶馆中。硕大的遮阳伞把两人笼罩在一片阴影中,清水江在两人脚边逶迤奔流着,倒映着对岸连绵的青山。正午的风吹过来,带来一阵盛夏的热浪,让史润祥感到一阵无端的压抑。
翁正权看着流动的河水,轻声问:“他还会回来不?”
史润祥一愣,说:“可能,可能不会回来了!”
史润祥声音虚弱,连自己都听不清。翁正权转过头,逼视着史润祥,说:“他会回来的,他只是走岔了路,很快就会回来的!”
史润祥沉默很久,嘶哑地说:“你还是接受现实,其实,你比谁都清楚,他不会回来了!”
两人无声对视了一会。翁正权突然跳起来,一拳打在史润祥鼻子上。史润祥连人带椅翻倒在地,他爬起身,一脚踹在翁正权小腹上。这一脚史润祥用尽全部力气,翁正权跌跌撞撞退了几步才站稳身子。翁正权扑上来,将史润祥压在地上,两人厮打在一起。那一架两人都用尽了全力,没有一点留情,就像两只疯狂的野兽以死相拼。。。。。。
等一切平息下来时,两个人都累得筋疲力尽。翁正权坐在地上,背靠着河堤,大口喘着粗气。史润祥走过来,坐在翁正权身边,伸手抹了抹流淌的鼻血,说:“兄弟,我知道你心痛!再怎么痛也得接受现实,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翁正权用力咬住嘴唇,泪如泉涌。。。。。。
关于作者
夏青,男,汉族,70后,出生于贵州省湄潭县,曾用名天衣水月,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先后在《北京文学》《广州文艺》《莽原》《山花》《贵州作家》等报刊杂志发表作品,有中篇小说被《小说选刊》转载,现供职于《遵义日报》社,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