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被时代挟持而行的人,
往往自以为是推动时代的猛兽,
可是,
谁又能在洪流之中
保持清醒并独善其身?
1980年,生活在信河街的年轻人陈震东决定辞职自己做生意。他在父母那里打借条借了2000元,又问四个好朋友各借了250元。开张了他的“多美丽”服装店。从此他的人生就像坐上了过山车般刺激呼啸却又身不由己:他从一无所有到身价上亿又到一无所有,中国改革开放四十年,他在这段黄金时间的河流中奋力拼搏,又在巨大的金钱诱惑面前迷失困惑……
《猛虎图》
哲贵 著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猛虎图》是70后代表作家哲贵的长篇新作。哲贵在小说中编织了一个与现实互为镜像的世界。其中的男男女女,被新的社会浪潮所裹挟,有的敏锐把握机遇,有的只能被动应对变迁。但无论是清醒还是迷茫,他们无一不在奋力地打拼。世界有时像他们想象的单纯美好,凭借努力就能改变自身和境遇;有时远比他们知道的邪恶而贪婪,稍有不慎,就会被摧毁。
作家
哲贵
“
哲贵,作家,1973年出生于浙江温州。主要作品有《金属心》《责任人》《住酒店的人》《施耐德的一日三餐》《信河街传奇》《空心人》等。
这本书的书名一开始叫《生意人陈震东的奇幻之旅》,后来改为《猛虎图》。“陈震东”在这本书里过着一种精神生活,三十年的生活裂变,哲贵试图用对话推进表现他的精神。不可否认,大量的对话在再现生活场景时显得尤为鲜活,人物也生动幽默,给人一种轻松愉快的阅读感受。
12
《猛虎图》节选
壹
打 拼
十六天后是星期日,按照信河街风俗,上午八点零八分,瓯江潮水上涨时,陈震东的多美丽服装店在信河街十八号开门营业了。陈震东不太相信“八”与“发”的谐音,也不太相信涨潮与赚钱的必然联系,但他相信,生意能不能成功,有必然因素,也有偶然因素,偶然因素有时会影响必然因素。什么叫偶然因素呢?陈震东的理解是一切不吉利的东西,做生意讲究和和气气,和能生财嘛。所以,开门营业时,陈震东也按照风俗,放了一串五百响的鞭炮,比较隆重地宣告人生踏上了新征途。
放开门炮前,刘发展和许琼来了,王万迁出差在外,特地从兰州拍来一份贺喜电报。师傅胡长清坐着三轮车,送来一盆万年青。胡长清下午就要出差,放下万年青,坐着三轮车赶到车站买汽车票。
开业这天陈文化没来,胡虹也没来。
胡虹衣服都换好了,陈文化问她:“你干什么去?”
“我上街看看。”
“我知道你要干什么去,”陈文化又下了一道命令,“不准去。”
“我去侦察一下情况,马上回来。”
“侦察个屁,出了个逆子,这个家从此不得安宁了。”陈文化叹了口气,又给胡虹下了一道命令,“从今往后,你不能跨进那地方半步。”
“怎么说他也是咱们的儿子呢。”
“放你妈的狗屁,”陈文化突然骂道,“从今天起,咱们就没有儿子啦。”
陈震东并不知道自己被陈文化开除出儿子队伍了,即使知道,他现在也无暇顾及,他的多美丽服装店被客人挤得像筷子笼。一天时间,他进的八十双皮鞋、一百条裤子、一百条衬衫、五十条裙子被全部扫光。
晚上十一点钟打烊后,陈震东结完账,吓了一跳,他妈的,一共收入三千六百六十元,也就是说,这一天的营业额,除了把所有的本钱赚回来,还多了六百六十元。
陈震东觉得心里有一头老虎在奔跑,把他身体不断撑开,撑得喘不过气来。他锁了店门,骑着加重的永久牌脚踏车赶到姐妹裁缝店。可惜店门已关,里面一点声音没有,估计许琼和许瑶已经睡下。陈震东又骑到天地文书馆,里面一片乌漆抹黑,刘发展跟家人住在一起,如果这时喊他,必定惊动他爸妈。陈震东骑着脚踏车在街上转,他有一肚子的话,想找个人说说,却又不知道找谁好。
不知道在街上骑了多久,陈震东发现自己骑到东风电器厂,传达室霍师傅是他师傅胡长清的战友,陈震东决定找他聊聊。他进了传达室,霍师傅已经喝多了,叫了几声没反应。陈震东正要转身离开,看见办公桌上的电话机,突然决定给远在兰州的王万迁打一个电话。
陈震东并不知道王万迁住在兰州哪个旅馆,也不知道住在哪个房间,更不知道电话号码,他拿起话筒,随便拨了一通号码,喂了一声后,对着话筒说:“你好,麻烦你帮我转到甘肃兰州市。”
他等了一会儿,接着说:“你好,麻烦你帮我转到胜利旅馆的总机,号码是5678。”
他又等了一会儿,说:“你好,麻烦你叫一声123号房间的王万迁先生,谢谢。”
陈震东又等了一会儿,站直身子,伸了伸脖子,咳嗽一声,对着话筒说:“是王万迁吗?我是陈震东。我知道这么迟不应该给你打电话,我知道你今天跑了很多企业,嘴皮磨破了,嗓子说哑了,腿跑酸了,身上的骨头快散架了,更知道现在你的眼睛都睁不开。可我今天有一卡车话要跟你说,这些话像一千只老鼠在身体里跑来跑去,又啃又咬,不说不行啊,不说的话,我会被这一千只老鼠咬死的。我如果死了,你回来就见不到我了,我晚上一定要让身体里的一千只老鼠跑出来。我现在要正式对你宣布一件事情,你站稳了,不要听了之后摔筋斗,隔这么远,我可没办法扶你起来。我宣布,今天多美丽服装店的营业额做了……”
陈震东故意停下来,把听筒拿到眼前看了看,吹一口气,又放回耳边说:“王万迁,你听好了,我今天营业额做了三千六百六十元。你没想到吧?老实说我也没想到,还有你更想不到的事,你知道成本是多少吗?我知道,你一定猜不出来,我们是好朋友,我才告诉你,成本只有一千两百元,这下你知道我赚多少钱了吧?这是我这辈子赚得最多的一次,是为自己赚的,他妈的,我一天之内成富翁了。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头,赚大钱的日子还在后头呢。我有一个预感,我的机会来了,更准确地说,是我们的机会来了。我说王万迁你还在听吗?哦,是的,我知道现在就是把你摁在床上也睡不着了,用榔头砸你也睡不着。你现在肯定腿也不酸了,身上的骨头发出咯咯咯的响声。你是不是觉得身上充满了力量,像一只出山觅食的老虎,张开血盆大嘴,一口就能把全世界吞进肚子。是的,我现在觉得自己就是一只老虎,是一只比地球还要大的老虎。我开始奔跑了,停不下来了,我张大了嘴巴,食物哗啦啦流进我无边无际的身体。”
贰
迷 失
柯又绿抬起头来,眼睛直直看着陈震东:“陈震东你记住,别的事情都好说,我不能允许你跟别的女人上床,如果再做这种事,我一定杀了你。”
陈震东换了一口气说:“可是柯铜锣,这些年来,你什么时候关心过老子呢?老子一个人在生意场上打拼,从一家小服装店做成一个大集团,需要跟多少人打交道,需要跨过多少道坎,需要躲过多少明枪暗箭,需要经历多少战役才将对手一个一个消灭掉。这些年你做了些什么?你只会大哭大闹,只会跟我发脾气,只会小题大做,只会无理取闹。你从来没关心老子内心的苦。”
陈震东越说越生气,声音越来越高:“你再想想,老子做生意这么多年,年纪慢慢大了,也累了。可是,我们宝贝儿子陈宇宙现在在做什么?他在美国读了五年书,回来之后没赚一分钱,公司办一个倒一个。”
陈震东眼睛盯着柯又绿说:“你想想看,这样的人,老子放心将集团交给他吗?他如果不能接班,谁来接班?柯铜锣,你为什么不能站在老子的角度想一想?为什么不能理解老子心里的苦呢?”
“陈震东,每个人心里都有苦。你什么时候问过我的苦?”
“柯铜锣,我们已经说不到一块去了。”陈震东叹了口气,“老子多么怀念以前的日子啊,遇到一点小事,你跟老子又哭又闹,闹完就过去了。我们什么话都可以说,什么事都可以做。虽然吵吵闹闹,但是和和睦睦。你想想看,你多长时间没哭了?”
陈震东叹了口气,说:“老子以前很烦你哭,你的哭声就是响雷。可是柯铜锣,老子后来想明白了,会哭说明你内心有柔软的地方,说明你有简单的一面。我变得喜欢听你的哭声了,你的哭声让我放松,让我觉得跟你在一起是安全的。柯铜锣,老子接受了你的哭声,为什么现在偏偏不哭了?”
“陈震东,你知道不知道?别人在背后叫你大老虎,看见什么咬什么,看见谁咬谁,你每时每刻虎视眈眈,准备吃掉全世界。你知道不知道我跟你生活在一起每天胆战心惊?在我心里,你也是一只大老虎,每天跟你生活在一起,我只能变成凶猛的老虎,你咬我,我也咬你。我不咬你就会被你咬死的。”柯又绿说,“我已经不会哭了,陈震东,我不会再为你哭了。”
“柯铜锣,你终于把埋藏心里的话说出来了。对,我是一只老虎,我每天虎视眈眈要吃掉全世界。可是,柯铜锣你知道不知道?这几十年来,老子每天晚上做同样的梦,被关在一个巨大的铁笼子里,铁笼子里有成千上万只老虎,每只老虎都想吃掉我。我喊不出来,更哭不出来。为了活命,不停地跑啊跑,跑着从睡梦中醒来。”
陈震东看着柯又绿继续说:“你从来没有问一句,为什么老子每天早上醒来都是气喘吁吁?为什么老子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双腿抽筋?为什么老子每天早上醒来都是一身冷汗?为什么老子每天早上醒来都说不出话?那个时刻,我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毁灭性的失望。只有看着你,想着我们这几十年走过来的点点滴滴,才慢慢对这个世界恢复了信心。这个时候,我多么想听一听你打雷一样的哭声啊柯又绿,听到你的哭声我会觉得这世界上并非处处是老虎,还有一个真正爱我的人一直在我身边。”
柯又绿摇摇头说:“陈震东,我不会哭了,你什么时候看见老虎在哭?”
“柯铜锣,你怎么会变成这个鬼样子呢?”
“你呢?陈震东,你是什么时候变成这个鬼样子的呢?”
叁
困 惑
进入冬季。陈震东每天凌晨去胡长清墓地走一走,看一看。他已经很久没有跟胡长清说了,该说的都说完了。是的,陈震东已无话可说,也无须再跟胡长清说。他以前说了太多的废话。更多时候,他哪里也不去,如果柯又绿没有来,他可以一整天不吃不喝坐在土地庙里,坐在杂草铺上,看着土地庙外的天空一点一点亮起来,又看着天空一点一点暗下去。
有时候,陈震东会反思。他发现这辈子走了一大圈,又回到了起点。可是,这两个点又是那么不同。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浮现出那年春天的情景,他骑着脚踏车四处筹钱。那个时候,他身上充满力量,他想做一件有意义的事,凭能力改变自己和世界。他认为这个愿望是单纯而美好的,这个世界也是单纯而美好的。可是,不知不觉中,他遗忘了初衷,忘记了意义所在。更主要的是,他发现这个世界不单纯也不美好,世界向他展示了另外一面——无比邪恶和贪婪的一面。而他深刻地体会到,如果想获得成功,只有比这个世界更加邪恶和贪婪。是的,他就是这么做的,尽管他不承认。因为贪婪使他忘乎所以,使他自以为真是一头无所不能的怪兽。他现在知道了,驱使自己对世界做出这种判断的是另一头更大的怪兽,那是一头真正的怪兽——金钱和建立在金钱基础上的一切物质和心理欲求。那头怪兽武装了他,让他成为一个强大的人,成为一个几乎无所不能的人。反过来,也是这头怪兽摧毁了他,让他重新成为一无所有的人。这样的反思令他不安,令他羞愧。他不愿意回想过去。他要的是现在的生活,一种几乎脱离了物质的生活。一种他不想改变世界,也不想被世界改变的生活。
陈震东逐渐喜欢上土地庙的生活。他现在吃得很少,穿得也很少。柯又绿隔天来一趟土地庙,送上来的食物和衣服他几乎没动,送来的感冒药和消炎药更是没有用处。对于陈震东来说,他不怕饿和冷,更不担心生病,上山以后他便没有生过病。他只希望柯又绿不要再来土地庙,他也希望别的人不要来土地庙,就让他一个人待在这里,让他静静待下去。
大约一年后,有一天,柯又绿拉着陈宇宙的手,满脸喜色跑到土地庙。柯又绿脸上很少有这种喜色了。她大声对山上喊:“陈震东,你知道吗,陈宇宙的网络公司上市了,他现在是亿万富翁。”
陈宇宙接过话说:“爸,我成功了,公司市值六十个亿。”
柯又绿说:“陈震东你听到了吗?我们的儿子出息了。”
陈宇宙说:“爸,你回来吧,我们一起干。”
柯又绿说:“陈震东,你回来吧,我需要你,我们的儿子也需要你。”
陈宇宙说:“爸,回来吧。”
柯又绿说:“陈震东,回来吧。”
陈震东喉咙发出一阵咕噜声,他想说:“他妈的陈宇宙,你现在有钱了,该还老子债了。”
但他没有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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